43、方子的夏天

漠北平原的春天很短，去年冬季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消融，2005年的夏天就迫不及待的来临了，方子也迎来了属于他的夏天。

自从范崇福给方子许诺了考核办副主任之后，一年半以来，方子从未再去向范主任说过职务调整的事情，因为方子怕范主任说他是个官迷。一向敏感自卑的方子，内心是非常脆弱的，他觉得开口要官有些卑鄙。现在人常说的一句话是“别让不好意思害了你”，方子宁可被害了，也不会厚着脸皮去跑官要官，他只等着范主任说的那顶小乌纱自动飞来扣到他头上。

梦迷以求的乌纱终于飞来了，并且严丝合缝地扣在方子的脑袋上，不过这个乌纱不是考核办副主任，而是研究室副主任。

6月下旬，县委常委会研究通过了方子等一批副科人选，7月初公示到期。这天上午，由组织部副部长寇彨代表县委来县委办宣布房子的任命。例行公事，由寇彨宣布任命状，并代表县委进行简单的鼓励，再由县委办常务将正志代表县委办进行感谢，最后由方子发言。

方子有些小激动，他发言时看上去很庄重。“在这个红色的七月，县委把一份重担放在我的肩头，此时此刻我想到了‘责任、使命、荣誉’这几个词汇，我们肩负着奉新社会的重大责任，担负着党托付的光荣使命，享受着人民给予的崇高荣誉，所以我倍感责任重大，使命艰巨，荣誉昂贵，唯有努力工作，勤于奉献，心怀感恩，才能对得起党的培养和组织的信任”。发言完毕，寇彨带头，一群人开始热烈鼓掌。

方子不像其他人那样，提拔后得意忘形，眉飞色舞，好像一个乞丐捡到金元宝一样，看上去光鲜，实际上可怜。他发言完毕后就平静地坐在那里，靠自己扎扎实实做好工作，这样得来的地位和荣誉心安理得。

将正志这个人有骂人的缺点，但是也有很多优点，只要是肯干的能干的干得好的，在民主推荐上毫不含糊，那就是把荣誉地位优先给这些人。他经常说的，我喜欢骂人，喜欢批评人，但是我批评的都是肯干的人，那些不干活的耍滑头的耍小聪明的，没有享受我批评的资格，这话说的没毛病。方子挨吵最多，荣誉得到的也最多，将正志来县委办的两年里，每年的优秀工作者，都授予了方子、庞子涛他们几个肯干活的人。

其实在任何单位，都不能缺少肯干活的人，更不能缺少干的好的人。方子成了研究室副主任以后，将正志不肯让方子卸任综合科科长职务。没办法，方子只好兼职多项工作，一边搞调查研究，撰写调研报告，一边起草回海民、郑之江、范崇福的日常工作讲话，还要和庞子涛他们一起起草县委文件。方子知道，既然把职位给了你，那么责任也就给了你，唯有低下头继续拉好套耕好田，才是正确的道理。

难得有个闲暇的周末，应同学之约，方子跑到松嫩平原西端的兴安岭原始森林里散心。夏季的兴安岭，森林茂盛，空气清新，鸟语花香，方子像从水底冒出来一般，一边在林间公园漫步，一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或疾走，或漫步，人们都在享受清闲温润的周末。

一个五十岁光景的人站在方子面前，冲他微微地笑着，方子仔细一看，高兴坏了，“苑秘书长”，方子跑上前去紧紧抓住苑青晓的手。

苑秘微笑着看着他说道：“小方，这几年怎么样，你不会埋怨我不联系你吧”。

“苑秘，真的是你呀，那里那里，领导工作繁忙啊，是我应该多向领导汇报工作啊”方子激动地说。

“现在怎么样？一切还好吧”苑青晓问道。

“还好，秘书长您怎么样，身体还可以吧”

“还行，我听说你当研究室副主任了”苑青晓笑了笑，又说道，“不错，一步一步来，这样踏实啊”。

“苑秘，这么多年，一直记得你说的话，修人品出精品，不敢稍有怠慢”，方子很感慨。

“一直在县委办也不是个事，有机会还是要去乡镇最基层锻炼一下，那样的人生会更充实更有意思”苑秘说道。

“秘书长，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咱们坐下聊”，方子松开苑青晓的手，把他让到路旁的凳子上。

两个人在兴安岭公园里聊了很久，苑青晓的中心议题是告诫方子，切勿好高骛远，要脚踏实地，在基层扎实工作，观察和了解基层社会的各类情况，充实和提高自己的能力。临别，苑青晓要方子抽空多来省里汇报工作交流思想。

方子坚持要和苑青晓吃顿午饭，苑青晓以还有别的事情为由，与方子告辞。后来方子才了解到，苑青晓此次来H市并参观兴安岭公园，是祭扫前不久刚刚离世的妻子，他的妻子就安葬在兴安岭主峰附近的公共墓地里。而向来低调的苑青晓对他只字未提，方子想起那日苑青晓离别时，淡泊清瘦的背影，内心除了感动之外，更加深了对苑青晓深深的敬意。

人活着真的很不容易，繁忙的工作之外，还要处理琐碎的家庭和社会事务。苑青晓也是凡人，身居高位，也有悲欢离合世事酸楚，光鲜的背后也有常人难以逃脱的人间悲苦。

这就是我们的人间，就像高尔基说的那样，“就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分明有一双犀利的双眼，探寻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少年高尔基渴望出路与改变的双眼，他生活在人们中间，独立着，以旁观者的角度去揣测生活的意义。回H市的路上，方子一边在回味苑青晓要他有机会下乡锻炼的话，一边在思考《在人间》里的那几句名言。

这个夏天对于方子来说，清爽而不燥热，收获而不盈满。在同学们欢声笑语的玩闹中，方子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思考，他在思考自己的未来，探寻自己的要走的路。然而，高贵的浪漫主义总被卑鄙的现实生活冲撞的支离破碎。方子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他看了太多的书，看了太多书的人有思想有观点，但这些思想和观点往往与现实主义产生巨大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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