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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君与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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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找我？”

待到朝臣退散以后，吕不韦独自一个人留在了咸阳宫里。

如今的大秦，面临着一个问题。

主少国疑。

东周以来，列国王廷总会面临两个相同的问题。

强君暮政和主少国疑。

不论是大秦的昭襄王，亦或是当年制霸一方的齐桓公姜小白、齐威王、燕昭王。这些强大君主无一例外地，都在他们年老体衰之后，留下了一摊子乱政。

宦官当权、奸邪从生。

若非如此，也轮不到今日吕不韦在大秦当宰相。

而另一种危机，主少国疑。这是秦国现在面临的情况。

国君年少则弱，此时，势必会有强臣崛起。逼宫、弑君之事屡见不鲜。

不论是夏商周、亦或是东周列国，这等事情屡见不鲜。

如今秦王年少即位，方才十三。秦国人怎能惴惴不安。

秦廷之内百官人人自危，千千万万双眼睛都盯着吕不韦，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嬴穗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秦廷内部，吕不韦的亲信已经掌控了除了军权以外几乎所有的大权。

如果吕不韦逼宫让她退位让贤，就算她身后有王翦、蒙骜这些老将的支持，也无法对抗。

事实上，吕不韦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敢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

他虽然窥权，甚至是窥觑大秦王位。但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当年的昭襄王也是年少即位，结果成就了今日的大秦。现在，他吕不韦逼宫要是嬴穗让她退位，名不正言不顺。

更何况，如今嬴穗登上王位，正是他率领着文武百官逼宫庄襄王之后，才得到的结果。

自己打自己脸的这种事，他吕不韦还真的做不出来。

......

有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是秦国的王位么？

或许吧。

但是秦国重农抑商，他吕不韦作为一代商贾，并非秦国王族，坐上王位名不正、言不顺。他就算是废了一代又一代的秦王也没用。王廷不认可他，百姓不认可他，他就做不了秦王。

那，是无上的权利么？

可是如今的吕不韦，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秦相邦。大秦国事都由他一手操纵。说实话，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那么，他还在追求着什么？

利益？名声？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下着一盘大棋。

一盘将天下列国作为棋盘，将列国君王作为棋子的大棋。就算是嬴穗，也只是他棋盘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若是一介商贾最后能一统九州，那岂不是很有趣的事？”

吕不韦的目的很简单。

他想从秦国开始，控制整个天下。

嬴穗若是不听话的话，那就废掉，换一个新的秦王就好了。一个乖乖的、听话的傀儡秦王。

只是可惜......嬴穗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

.....

“吕相啊。坐。”

嬴穗抬头看了一眼中年文士，指了指大殿侧边不远处的椅子，笑道。

“臣站着就好。”

吕不韦摇了摇头，接过巧儿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王上找我，想必是有大事要说。臣洗耳恭听。”

“我找吕相来，只是想聊聊天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吕相还是坐下说吧。”

嬴穗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

“吕相以为，今天孤在殿上说的话、做的事，可还合理么？关于贪官的事，驳了吕相的面子，吕相不会见怪吧？”

“王上年纪还小，不过做事雷厉风行，确实是君王之姿。只是，做法还有欠妥当。

吕不韦叹了口气，笑道：

“如今的大秦王廷内部，贪官污吏有不少人。今日的大殿之中，据臣所知，就有不少于二十人贪了军粮，或是赈灾的粮草。”

“既然如此，吕相为何不当庭揭露？”

嬴穗微微皱眉。

“孤一直以为，吕相是一位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揭露就等同于纵容。这些不法之臣还会继续挥霍无度、贪污不断。大秦的内部有了这些蛀虫，千里之堤会溃于蚁穴。”

“王上终归还是年轻了些，不知何为帝王心术。”

吕不韦摇了摇头。

“不除掉他们，是因为如今的秦廷还需要他们有用，更是因为这些大臣对大秦不会有本质上的危害。他们虽然贪，但除了贪以外，他们不敢再做太多伤天害理的事。对于王上交予他们做的事情，也定然会十分小心，生怕自己做错了，引得王上对他们彻查。这种处处小心且做事认真的大臣存在于朝野当中，难道不是挺好的事情么？待到某一天，大秦府库中粮草、金钱不足的时候，只要随便查处一两人，既能补充府库，又能震慑其同党。这些人的敛财手段，比起早年经商的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王上，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可是，他们是贪官。”

嬴穗表情十分严肃，接着说道：

“这些人既然敢贪财，那我凭什么相信他们，未来会不会贪权？会不会威胁到大秦江山？”

“殿下作为大秦君王，最需要做的，就是把控臣子间的平衡。如何让这些贪官既小心做事，不敢胡作非为。那就要看王上你的决断了。“

吕不韦拱了拱手，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干，接着说道：

“王上可知道，君王冠冕上的珠帘，是用来做什么的？”

“为君者，有所见，有所不见。珠帘遮眼，君王心术。”

嬴穗叹了口气。

“可是吕相，有些事情，我不能视而不见啊。”

“王上年纪还小。”

吕不韦笑着叹了口气。

“待到王上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罢了......”

嬴穗摆了摆手。

“吕相。从即日起，我不在时，你可以全权处置大秦的内外政事。至于官员的提拔、贬低，跟我说一声就好。孤的年纪，确实还不足以治国。今日朝中的那些大臣们看孤的眼神，分明满是质疑。有吕相在，想必朝野之中无人敢胡作非为。其他列国，也不敢小看我们大秦。吕相觉得，这样如何？”

“王上，我只是大秦的相国。有的事，我无权越俎代庖，也不能越俎代庖。否则，即使我没有反心，也会被小人怀疑，被奸人所迫害。从明日起，我就会搬离咸阳宫外书房，回丞相府去。王上你若是有事，直接遣人来找臣即可。王上年纪虽小，但做事果决，刚正不阿。但是为君处世，还需要历练。臣已经不再年轻了，不可能每件事都陪着王上......”

中年文士拱了拱手，皱眉道：

“王上若是有疑问，臣可以尽心回答。但是，要臣处置大秦事务......”

“吕相若是不愿帮孤，那孤就只能去寻求太后的帮助了。”

嬴穗“苦笑”道：

“就凭我自己，当不好这个秦王的。”

“......”

吕不韦犹豫了一下。

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名正言顺地把控朝政的机会。

不过此时，他有些迟疑。

这么轻易得来的权利，让他感到有些膈应，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嬴穗今日在朝堂之上的果决，难道真的只是昙花一现的少年心性？

吕不韦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面前的少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