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不二握紧了拳，压抑住自己的颤抖。

　　抬手，手指准确地捉住少年扣在自己腰上的手，一根一根，用力地，将那纤细的手指掰开来，从自己的衣服上，生生将少年修长美丽的双手扯开。然后，暗暗地咬牙，一把推开了埋在自己怀中的头！

不二周助：“观月。”不二的目光投向观月身后茫茫的夜色，他不敢去看观月的眼睛，不敢去看这个少年此时的神色，他怕心软，他怕，没有办法把后面的话说完。“我不喜欢你。我说你是朋友，就只是朋友。我不喜欢你。”

　　不二很努力地，一口气说完，再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能够说什么。除了“不喜欢”，他没与办法说出别的话。安慰太虚假，劝说太冷漠。

　　除了一句拒绝，他什么也没有办法说。

　　他说，我不喜欢你。

　　然后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忏悔地，颤抖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伤害你；对不起，让你难过；对不起，用这么冷漠的口气对待你；对不起——我为了自己的幸福在重生之后改变了太多，却导致了你的挣扎和疼痛。

　　观月没有任何反应。

　　从被不二推开的那一刻，他就仿佛一尊失去了魂魄的娃娃，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就像，不二第一眼在秋千上看到他的时候。但是，那时的观月，是悲伤的迷茫；而现在，却是失去全部意识的空洞。

　　观月没有反应地低着头坐在秋千上，空气中大段大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二看着他垂着头的样子，只能看见他坐在秋千上生满柔顺的黑发的头顶，看见他发顶精致的发旋儿。

不二周助：不二知道他难过，却只有狠狠心，又一次开口：“观月。其实，你说的喜欢，可能只是错觉。因为我救了你，也因为我曾经打败过你。感激还有不甘心，你的感觉太复杂，所以在意。你，只是把这些当成了喜欢而已。”

　　话音轻轻地弥散在空气中，片刻的无声。

　　然后，这一次，观月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来。不二看见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倔强地扬起的高傲弧度。妖精一样哀伤而美丽的黑发少年，修长干净的手指绕上了发尾：“嗯哼哼哼，不二周助，你是这样觉得的吗？可能吧，本少爷居然会看上你我也很惊讶！当然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观月优雅地从秋千上站起来，眼睛张得格外的大，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可是不二还是看出了他过分明亮的瞳中，那隐隐约约的水光。

　　观月说：“嗯哼哼，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来听你一句回答。现在，本少爷告诉你，我会从现在开始，不再喜欢你！”他的语速很快，高高扬起的话音，音调比平常还要高，还要骄傲。

　　他很优雅地走上马路，一手绕着自己的黑发，步子有一点快，但是很稳。一步一步地离开。

　　不二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疼，很疼很疼。

　　那样脆弱，可是那样骄傲。

　　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快，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不二恍恍惚惚地张开手，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不二努力地大口呼吸着，任凭带着凉意的风吹过，一点点吹醒他昏沉一片的大脑。

　　略略定了定神，看看时间，掏出手机，微微苦笑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迹部景吾：“啊恩？不二，怎么了，找本大爷干什么？”

不二周助：“小景……能麻烦你一件事情吗？”

迹部景吾：“嗯？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哑？”

不二周助：“没事。只是，麻烦你叫司机沿着xx路到我家的方向开过来，找一下观月，给他找个地方住一晚，但是，最好不要是你家。他……可能需要一个人呆着。最好快一点，现在太晚了，不**全。”

迹部景吾：“啊恩？发生什么了？”

不二周助：“小景，这件事情就不要问了吧。”

迹部景吾：“哼，好吧。他问起来，本大爷叫司机怎么跟他说，嗯？说你让本大爷找他？”

不二周助：“……最好不要。那么，麻烦小景跟你家的司机一起来一趟吧，就说，就说是路上看到，觉得他一个人走不**全，顺便给他找个地方住。”

迹部景吾：“不二，这种说法，你当观月是傻瓜？”

不二周助：不二微微苦笑：“总比直说的好。拜托了，小景。”

迹部景吾：“啊恩。真是不华丽的人！行了，本大爷去找他，找到了会给你发条消息，不用担心。”

不二周助：“谢谢，小景。”

　　谢谢你不问原因地帮我，也谢谢，这种好像全世界你都可以掌握的气势。让人觉得，慌乱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不二向家里走去，抬起腿的时候才发现已经麻木了。深吸一口气，努力勾起和往常一样的微笑，打开门，简单地应付过由美子姐姐，回到屋里，一头扑到了床上。

　　很累，心很累。

　　那样拒绝了观月，用自己听起来都苍白的话作为劝解。错觉。这样定义他好不容易开口说出的感情，难怪观月当时就扬着头，用最倔强的笑容骄傲地离开。

　　不二故意说，是观月的错觉，可他清楚并不是。对一个同性告白，对于只有十几岁的少年来说，需要怎样的勇气，他再清楚不过。不是错觉，而是一片真挚的情谊。可他只有这样说，只有故意刺激悲伤的观月，让他以为自己的情感被看轻，才在悲伤中生出了愤愤。只是悲，让人消沉；而唯有悲愤，才能让人重振。

　　将一段深情轻描淡写，是伤害，却也是为未来的友谊埋下伏笔。

　　只有这样，才能给走出这段感情的观月一个台阶，才能让那个骄傲的少年复原后，还可以卷着刘海一脸自恋的笑容说“嗯哼哼哼，的确是错觉，本少爷怎么可能喜欢过你”然后再和他自然相处。也许需要很久，但总之，是有这样一个可能。

　　观月是不二的朋友。这一句话，不二说得很认真，哪怕是用在拒绝上，也真的是真心实意，毫无虚假。

　　不二知道自己对观月的告白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式应对，但依旧疲倦空茫得无所适从。

　　不光是因为观月突如其来的告白，也是因为，他第一次，这么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重生，应该去改变这一切。

　　因为想要摆脱上一世自己的不足、摆脱自己曾经的遗憾，重生以来，他一直在提高自己的实力，也改变着自己和周围人的关系。比如提前认识幸村，比如不再和手冢太过亲近，又比如，改变了对观月的态度……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改变，本该在观月生命中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的不二周助，被重重地描画进他的生命里，也给了他不曾有过的挣扎与疼痛。

　　自己，做错了吗？

　　是自己太自私吗？恣意妄为，却伤害了本不该被牵扯进来的人……爱上同性的难，爱而不得的苦。那个蔷薇一般优雅骄傲，却有着脆弱和自卑的少年，本不该经历这一切啊。

　　原本的他，会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一个最好的姑娘。不二周助，是曾经的宿敌，然而也只是生命中无足轻重的过客。

　　是神明的警戒吗？他的每一步改变都会触及别人的人生道路，他的变化，导致了别人的伤痛。因为他的改变干涉了历史，干涉了，曾经的未来，未来的曾经。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应该把一切扳回正轨？比如，输给白石？

　　可是，就算是天谴，也该作用在他身上啊，为什么是观月？就因为他改变了和观月的关系？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改变得最多的岂不是——

不二周助：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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