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th

菲尔德老爷坚信，“那个白痴”的胜利只是暂时的，自己一定会恢复家族的荣光，但他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乐观估计至少要十年以后才有希望的事，居然在今朝，在如此始料未及的情况下真实发生了。

虽然对对方将钱倒在地上的举动有些不爽，但是现在不是较这个真的时候。

“这！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先生，坐、坐下来说吧？管家呢？女仆呢？！哎呀算了，阿尔谢，这回你亲自为客人上茶！”

“啊？嗯？哦！”

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菲尔德老爷顾不上继续摆贵族的架子，零碎的字符从口唇之间不受控制地蹦出，阿尔谢从没见过一向板着脸从头到脚散发难以接近气息的父亲，还能露出如此兴奋的表情。

阿尔谢讨厌自己的父母。迂腐，不识时务，脾气坏，如果说童年时期对他们的印象还算好，那么被鲜血帝剥夺爵位的这几年，他们恶劣的一面毫无保留展现在了自己面前。

不食人间烟火，自命清高的贵族老太爷——这是阿尔谢对自己父亲的评价。母亲相对要好一些，但是毕竟夫唱妇随。

如今有人愿意来帮助父亲，阿尔谢自然是高兴，但是她也替对方担心，这位神秘人的投资能不能收回来。没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为陷入困境的陌生人力挽狂澜，阿尔谢想不到对方到底看上了父亲的哪一点，才愿意帮自己家渡过难关。

算是最后帮他们一把吧。阿尔谢这样想着，走向厨房拿出茶杯，准备倒茶。

“上茶就免了，大小姐的茶，今后我还有很多机会能喝。因为——我想要和您做的交易，就是购买您的三位女儿。”

“……购买？”

原本忙着招待客人开始变得热闹的家里，突然又回归了寂静。

阿尔谢的手臂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端着手中的茶杯和水壶不让它们掉在地上。

毕竟这也是用她拼命赚来的钱买来的。高档精瓷红茶杯一套，足足花了十枚金币，就算说这些是她用生命换来的，也丝毫不过分。

但是如果她真的被人“购买”，那么恐怕，连用生命换钱这样的事也做不到了。

那是名为奴役的，毫无希望的地狱。奴隶的一切都是主人的所有物，无论钱财，身体，生命，还是灵魂。

菲尔德老爷脸上的笑容兀然凝固，面颊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皱眉与微笑这两种代表截然不同心情的表情同时他的脸上，给人十分滑稽的感觉。

他抿抿嘴唇，重新调整了一下表情。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洛亚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不紧不慢地交叉双腿，手臂背在身后，以闲适的姿势靠在门框上，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说，我想要和你做一笔交易，就是用大量金钱，购买您的三位女儿，获得她们的人身支配权……这个您很难理解吗？”

洛亚可以察觉，他刚才的话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得不好。但他仅仅是微笑着，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只钱袋，解开系带，倒置过来。

明明外观看起来都一样，这次的钱袋的容量却比之前大了许多，目测有上百枚的金币落在地板上，和刚刚的白金币堆叠在一起，形成黄白相间亮晶晶的小山。

菲尔德老爷眉头紧皱，然后骤然松开——对方以为自己是见利忘义的人。那么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之前热情的微笑变成了轻蔑的冷笑，他偏过头，右手毅然决然地一挥：

“不，这不可能，我身为贵族，是绝对不会做贩卖人口这样罪恶的事的，更何况对象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果你是想做这样的交易……”

然而话还没说完，菲尔德老爷的舌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因为他的眼睛不小心瞥到了一眼地上堆着的钱币——原本亮晶晶的小山在他说话之时已经被压在金黄色的大山下，全然不见踪影，甚至有一枚金币因钱山的坡度太陡而滚到了自己脚边。

“哎呀，话不要说的这么绝嘛，菲尔德老爷，您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神秘人还在不断加码。一枚枚金币好似对他如同粪土，随手一抓想要多少就能拿出来多少。菲尔德老爷的脸色稍稍有些涨红，他为那一闪而过的邪恶念头感到深深羞愧。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这绝对是……不行的。即使我同意，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三位女儿，她们也不可能同意的。您还是放弃吧，如果您有什么别的要求，我一定鼎力相助。”

明显，和刚才相比，他的底气弱了许多。

菲尔德老爷想尽量不看到那堆钱币，但是滚到他脚边的金币越来越多，他想闭上眼睛，但大量钱币反射的强烈光芒好像突破了他的眼帘，在一片黑暗中映射出代表希望的星星光点。

“啧啧，菲尔德老爷，您应该是你们家族的族长才对，连自己女儿的归属都无法决定，岂不是有辱族长之名？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可怎么担起复兴家族的大任呢？”

“别开玩笑了！”

阿尔谢终于沉不住气，提出了抗议。

先不说购买自己的人是多么的无礼，父亲居然没有直接拒绝对方实在让她有点意外。整天把荣耀高贵挂在嘴边的父亲居然动了那么一点把自己卖出去的念头，如果说之前阿尔谢对父亲的印象是迂腐，那么现在就是纯粹的自私和自负。

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不能直接辱骂父亲。

“父亲大人，这个人太可疑，您还是不要答应他的话好！”

“我可疑？哪里可疑了？”

“你哪里都可疑！无论是衣着，武器，还是这些金币的来源！你明明刚才身上还没有这么多钱袋的，这些金币……这些金币是从哪来的！”

“哦，你说这个啊——”

洛亚冷笑一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开始发出诡异的紫光。轻轻向上一戳，空间就这样被开出一个洞来。

不理会在场人表情的变化，洛亚的手指横向一划，空间破洞变成了裂缝，在那扭曲的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是金币。

大量金币的洪流迅速淹没了刚刚的钱山，甚至已经开始积在菲尔德老爷足前。

原来如此——对方刚刚以仅有的一只钱袋作为掩护，使出了倒不完的四次元钱袋的障眼法，不过事实是，这个障眼法的实质，比四次元钱袋更加可怕。

某人有一只能使出超强力魔法的法宝，而另一位能直接徒手使出前者借助法宝才能使出的魔法，二者孰强孰弱不言自明。

而且，阿尔谢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法。

即使身为帝国首席魔法师夫路达的弟子，阿尔谢也根本想象不到居然还有能够划破空间的魔法。

“这……这怎么可能……”

“哈哈，不要惊讶，这只不过是我储存东西的小把戏罢了。”

阿尔谢不可能说不惊讶就不惊讶，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握住了放在沙发上的法杖。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呵呵我聪明的大小姐，你用你的能力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哦对了，我得先把这个戒指摘了——”

洛亚摘下自己左手中指的戒指，与此同时，阿尔谢手中的杯与壶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注定的命运，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恶魔……”

她捂着嘴抓住法杖连连后退，眼睛中充满了泪花。

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别的答案。

就算夫路达老师的气场，也比不上他的十分之一，这是已经超出人类范畴的强大。

无比强大，极端富有，和人类做背德的交易……这和书本上高等恶魔的记载完全相同。

“嘛……非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轻描淡写地耸耸肩，洛亚转头看向了早已惊呆的菲尔德老爷。

“菲尔德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用你的三位女儿，交换足以使你重振家族的金钱吗？”

金色的洋流已经淹没到菲尔德老爷的脚裸，他中年秃顶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微微弯腰捡起其中的一枚放在臼齿中间咬下，一道浅浅的牙印清晰地印在了上面。

“等等父亲大人！您不会真的动摇了吧？！”

“对啊亲爱的，您怎么能！……”

洛亚得意地笑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根稻草就能把骆驼压倒了。

“菲尔德先生，成大事的贵族不应该因妇人之仁而动摇。想想你们贵族家族之间的政治联姻，嫁出去女儿结成同盟，与直接贩卖人口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造成现状的和先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那个该死的鲜血帝，那个白痴，那个混蛋，这是逼良为娼，而您所作的都是为了您的家族，是无奈之举啊……”

“够了！”

毅然决然到有些沙哑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世界重归沉默，只有还在不断流出的金币发出的碰撞声。

“现在总共在这里，有多少钱？”

“三百万。总共三百万金币，没算零头。”

看着面前已经有胸高的金山，菲尔德老爷觉得洛亚的报数并不夸张。

“好吧，我同意。”

“父亲！”

“亲爱的！”

两个女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其中一个充满愤怒，而另一个带着哭腔。

也许是突然多出来的冰冷金属拉低了空气的温度，阿尔谢只感觉脊背发凉。

她从没有如此绝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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