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上川立信

因为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也不想经受分别时的尴尬。我很快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咖啡馆。

没有人挽留我，这让我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微微一痛。

不去思考，不去多想，让心脏麻痹的话，应该会好受很多吧。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对于自己讨厌却又无力反抗的事情，向来都是移开视线，假装不曾发生不曾存在，用谎言欺骗自己让自己感到安心。

每当这个时候，对于自己的厌恶感却油然而生。

无法把想要的东西说出口，对于真正重要的东西因为害怕而无法接近。因为太过害怕失去，所以想要从自己这边来主动放弃。这样的我，真是一个卑鄙小人。

我一直在思考，如果继续作为御灵师的生活，到底会对我的日常有怎样的影响。我能够在扮演着小早川绘乃和御灵师一员的情况下，认真地度过校园生活吗？

答案是否定的。

最讨厌谎言的人，自身的存在却是一个谎言。这样子的事实，几乎快要把我逼疯了。

即便装疯卖傻，不去思考，假装并没有这样的事实，也终究有一天会暴露吧。无论是学校的朋友，还是茧子阿姨，都是因为我是“小早川绘乃”才会温柔地对待我的。

如果我以本来的面貌和她们接触，如果让她们知道我是冒名顶替的人，如果让他们认识到真正的我，她们会怎么看待我呢？

锋芒毕露，讥讽世间的一切，对不纯粹的一切尽皆不屑一顾，像是臭石头一样会让人看了油然生厌的上川信；被世界所击败，蜷缩在自己小小的空间里，自我封闭，不去接触他人，也不接受别人的善意，像是路边垃圾一样只会带来反感的上川信；心灰意冷，无动于衷，想要学会谄媚，试图融入集体，却被当作杂戏团的小丑成为众人笑柄的上川信……

虽然是很艰苦、丢脸、没有乐趣的人生，但是无论是哪一分哪一秒的哪一个觉悟，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可能不完美，可能很肮脏，却唯独不会变成别人的东西，也不会变成除我以外的他人。

代替别人活下去，对于已经度过的十八年人生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种侮辱啊。

无论是我，还是被我代替的人，一定都会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感到无法遏制的愤怒与悲伤。

那个人不是我，看到我的小早川绘乃，会想要这么说；我是上川信，每次被姬野同学她们当作女孩子对待，我都想要这么高喊。

这是酷刑，是折磨，绝不是天神或者上帝的恩赐。即便死去是无可救药般令人感到悲伤绝望的事情，像是这样子宛若地狱一般的折磨，难道能说的上是幸运或者是奇迹吗？

正因为是从虚幻的土地里诞生出来的花朵，一旦谎言被揭开，那些甜美的像是蜜糖一般，让人心中充斥着美好的日子，一定会就此破灭吧。花朵会凋零，蜜糖会变成毒液，永永远远地让我感到痛苦。

我以“小早川绘乃”的身份获得了所谓的“幸福”，却无法把自己当作小早川绘乃去接受。

在御汤利离我而去的那个夜晚，我曾经做出决定，我要成为小早川绘乃，代替她活下去。

但那又何尝不是无可奈何之下迫不得已而做出的选择呢？

所以啊，所以啊，所以啊……

我才选择了成为御灵师。

只有学姐是用和别的人截然不同的标准来评判我。她试探我的推理能力，确认我直面死亡的觉悟，这样以后，才认可了身为御灵师的“我”。

只有学姐，认可的不是披着小早川绘乃外皮的我，而是作为上川信内心的我。

我啊，想要成为能够挺起胸膛地说：“我是因为作为上川信活过的一生，得到他人认可的人啊。”

这就是我的梦想。

果然，我的觉悟只有这种程度了。明明在御汤利背叛的那天夜里，因为绝望而选择了杀死作为上川信的自己，承接小早川绘乃的身份活下去，但是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我没办法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否定我认认真真活过的一生。

即便不是多么美丽多么值得夸赞的人生，那也是我一步又一步，从最初到最后，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来的道路。不想要否定那样子的自己，不想要否定让我变成现在自己的众多苦难。

我啊……果然还是想要，回到那边的世界去呢。

“也不用那么悲伤，事件结束之后好好解释的话，一定还是能够和好的。”

舞姐姐虽然在之前一直沉默不语，但是在看到我心情低落之后，还是温柔地想要安慰我。

“只要继续这份工作，一定会和她们渐行渐远的。”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是很能藏住心思的人。从不同的立场去看待问题，思维也一定会渐渐改变吧。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能否和她们正常相处呢？不经意间显露出来的棱角与锋芒，会伤害到她们的吧？”

事实上，已经伤害到了。

想着自己刚刚逼问高桥同学的时候，那份强烈的进攻性，我对于这个事实完全不加以怀疑。

人的习性，是十分受到环境影响的。还是高中生的我，还是高中生的我们，并没有学到圆润自如的交际方式。

想要在学校模式和工作模式之中转变，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做到那种事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扮演小早川绘乃了。

嗯，只有这点，是已经无法动摇的事实。

“明明不用那么决绝也是可以的。绘乃，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

舞姐姐感到不解。从一旁的人来看，的确会感到不解吧。不过是接受了一份稍微有些独特的打工而已，纵使因此隐瞒朋友，从而导致了隔阂，却为什么要特意把这种隔阂挑开，让双方的关系闹僵呢？

对于大人而言，这一定是十分愚蠢的行动吧。不，对于所有人而言，这都是十分愚蠢的行动吧。

朋友是很重要的，像是姬野同学这样子温柔善良，只是待在她身边就会感受到幸福的朋友，一定是十分稀少的。能够遇到，能够邂逅，能够相知相交，绝对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但是正因为是如此珍视着的朋友，才不想对她说谎。

姬野同学喜欢的，是同样可爱的小早川绘乃，可爱的花朵们聚集在一起，本就是自然界的天理。

但我不是小早川绘乃，窃据了她身体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可耻的盗贼。若是就这么和姬野同学成为朋友，逐渐地加深感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忍不住向她说出一切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

无法忍受谎言，无法接受不纯粹的东西。即便知道这样不对，也不想改正，也改正不了。名为上川信的男人在诞生的时候，就被上帝刻下了这样的烙印。

与其在那个时候伤害到姬野同学，不如在两个人的关系还不是十分密切的时候就这么分开。

我本来以为我能够很平常地活下去。但是御汤利的离开告诉了我一个事实。这不是网络小说，并不是所有穿越过来的人都会成为主角，一帆风顺。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从美梦中醒了过来。

虽然也曾经担忧害怕，但那个时候的我的确对自己原先的人生失望透顶，想着难得得到了重新开始的机会，自然是欢欣雀跃。

气氛变得压抑。和我今天初次见面的山田先生不好插嘴，只是在一旁默默监视着舞姐姐的行动。

电话铃声来的很及时。

仿佛是要打破这种沉重的气氛一般，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学姐吗？任务已经完成了。”

露露莉亚学姐那熟悉的清澈声音，透过手机传递了过来。她似乎是正在某一个很嘈杂的地方，不过听不出来到底是在哪里。

“结果如何？”

连一句辛苦了都不说，直截了当地质问我结果，这对于学姐来说算是很少见的事态。从她那略显急迫的语气中，我嗅到了事态有所变化的味道。

“已经和高桥奈绪接触过了。确认高桥奈绪并非犯罪者。另外，她和高桥龙须联合作案的可能性，也可以就此排除。”

话筒那边稍微沉默了一会，学姐似乎是在思考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

“学姐，是又发生什么新的案件了吗？还是说……”

一个预感在我的脑海中成型。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毕竟我这边都已经处理完了，那边就算有所阻力，也不至于会那么慢。

“警方的报告出来了。”

不出我所料，能够让露露莉亚学姐动摇的，也就只有警方的情报了。

我摒住呼吸，等待着学姐的话。从我眼睛的余光可以看到，舞姐姐依然一脸淡漠，似乎对这个情报完全不感兴趣。

又来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明明是关系到自己生命的事件，她却能表现的如此从容。

我始终无法猜透，为什么舞姐姐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说，她不想惩戒杀了自己的凶手吗？

“警方已经调查过那另外四个嫌疑人了，可惜的是，每个人都有证人证明，自己当时不在案发现场。警方的验尸结果表明，死者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下午2点到3点。在那个时间探视过的，只有高桥龙须和高桥奈绪。”

“但是，我能够确定，高桥奈绪不是犯人，这样的话……”

我刚想说出自己的结论，学姐却打断了我的话。

“杀死宫崎舞的刀上，有高桥奈绪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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