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序七）

“咳咳咳……”

“凛……”看到从八重凛口中咳出来的那一抹殷红色之后，担心的百迦落华连忙皱着眉头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药碗。

“抱歉了大哥哥……”有些呆呆的看着这一抹正在自己的手掌中缓缓弥漫开来的温热的血丝，八重凛苦笑着轻轻地合起了手掌，不让自己的血滴落到身下的被子上。

“看来…这个病…不会好了……”

“别说这样的傻话，”皱着眉头的百迦落华轻轻地托住了八重凛的手掌，另一只拿着一块白色手帕的手掌温柔地擦掉了弥漫在她手掌上和嘴角上的血丝。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大概…不会了……”在看到了百迦落华手中那一块被自己的鲜血染红得有些刺眼的白色手帕之后，八重凛微笑着摇了摇头，但是，在那一双好看的，樱粉色的大眼睛里，此时却满是一抹死灰般暗淡无光的景色。

“为什么？”将叠好的手帕轻轻地放到了身旁之后，正坐在八重凛身边的百迦落华又重新端起了那一碗苦涩的药水并且用汤匙缓缓地搅动着，而从这一碗淡褐色的药水中升起的一抹雾气正无声的萦绕在两人之间。

“直觉……”对身旁的百迦落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之后，八重凛便有些呆滞的转过了自己樱粉色的小脑袋，呆呆看向了窗户外的那一片正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际。

“……”但是，在这明亮的，独属于秋天的阳光下，那一幅如同将死之人一般的表情，让百迦落华感到自己的心脏有些……

隐隐作痛……

“大哥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诶？现在吗？”听到了八重凛的这句话之后，百迦落华便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手腕上的虚数手环，“现在大概是……”

“……”但是，当确认了现在的时间之后，百迦落华却有些沉默了。

“现在……”

“已经是秋天了……”

“是嘛……”听到了这个回答之后，刚刚还在望着窗外的八重凛便有些呆呆的低下了头，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让人心痛的微笑……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吧……”

“嗯……”对于这个不争的事实，百迦落华也只能沉默的点了点头。

此后……

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之间……

便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沉默……

其实，早在更早之前，百迦落华就已经意识到了，自从那一天八重凛的病复发起一直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了，而在此期间，八重村没有再下过一滴的雨水，原本水深最浅也可以淹没到自己膝盖的汐见川，现在的水面也只能稍微的没过自己的脚踝。

而且，最近八重樱接收到的委托也越来越多了，常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直到天空被残阳染红的的时候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真是的…最近…村子外面的怪物好像越来越多了……”

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百迦落华也会经常的听到八重樱这样愁眉苦脸的抱怨着自己的辛苦，但是，抱怨归抱怨，八重樱无论如何也还是得出去的，因为，这是神社巫女的责任，她要保护这个村子里的人们。

不过，也许这一切对于现在的八重樱来说仅仅只是一年当中很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罢了，但是，这对于早就已经知道了八重村未来那个即将上演的惨剧的百迦落华来说，却是意味着，一个讨厌的倒计时……

无声的开始了转动……

也许，其实那一枚象征着这一切因果轮回的种子早就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角落里，被悄悄的埋下了吧……

五百多年以前，由于受到气候及地质等先天性自然条件的限制，加上长时间连续的干早少雨，身处在这个小村子里的村民们在生存和收获上受到了岌岌可危的危胁，于是，这个名为“八重村”的小村子便再一次，非常自然而然的迎来了那个荒唐的，一年一度的，近乎就是鲜血淋淋般的祭典。

而正是由于一个名叫“八重凛”的小女孩因为久病未愈，所以那个百迦落华至今都厌恶的，这个八重神社的神主，同时也就是八重樱和八重凛的父亲便轻描淡写般的，几乎就像是甩掉了一个累赘一般的选择了让自己的女儿来作为这个祭典的祭品，并且，还让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来执行这个血淋淋的仪式，也就是由身为现任八重神社“巫女”的八重樱亲手杀掉自己最爱的妹妹。

然后，察觉到了八重樱逃跑计划的这个人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们有逃跑的机会，这个神主甚至还让痴迷的信徒们残忍的挑断了自己女儿的手筋和脚筋，因为，为了这场被鲜血染红的雨水能够降落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让祭典顺利进行。

百迦落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神主”，一个堂堂的“父亲”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用着的究竟是一幅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态。

但是，百迦落华能够体会得到，当自己的手筋和脚筋被挑断的时候，那一定，

很疼吧……

凛还只是一个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孩子，明明在这个年纪里等待着她的，应该是可以在父母和姐姐的怀抱里尽情撒娇的，无忧无虑的童年，然后，在家的温暖下和家人们为她遮风挡雨羽翼下慢慢的长大，一步一步的去看见，去接触这个美丽的世界，待自己的羽翼丰满之后再去寻找，寻找那个自己想要的未来的方向，然后再去遇见，遇见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动的人，遇见一个，可以让自己托付一生的人……

从此，和他相识、相伴……

最后一同步入那个，所有女孩子一生之中最美丽的时刻的殿堂，然后和他一起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群可爱的孩子，与他手牵着手，安心的，迎接自己这幸福美满的一生……

但是，一柄冰冷的，被无数的无辜的少女们用自己的鲜血所诅咒的长刀彻底的斩断了这本应美好的一切，这个本应美好的未来，而挥下了这一刀的，却正是八重凛自己的父亲……

而哪怕，哪怕那个时候的八重凛幸运的没有死去，被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的她，哪怕能够遇到一个愿意照顾自己一生的人，但是，这一切本应色彩斑斓的未来，也早就已经与她无缘了……

为了一个残暴的伪神，一个愚蠢的祭典，一场被鲜血染红的雨水，不惜牺牲了无数个无辜的少女们本应幸福美满的一生，这一切，至少，至少百迦落华认为自己永远都不会认同！

百迦落华曾经听到过这样的一句话: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虽然这里不是地狱，但是这愚蠢的一切，也该结束了……

“凛……”突然间，一直沉默着的的百迦落华突然的抬起了头，打破了这个长时间的死寂。

“嗯……”看着窗外的八重凛有些迟钝的转过了自己的小脑袋，呆呆的看向了百迦落华。

“你不会有事的。”

而对上的，是在百迦落华那宛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淡紫色的瞳孔中在秋天明亮的阳光下，闪烁着的一抹坚定的光芒。

“哼……”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百迦落华，八重凛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大哥哥…凛能问你一件事情吗……”

“嗯……”百迦落华微笑着缓缓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祭典的事情呢……”

“嗯……”看着她的笑容，百迦落华像是不知所措般的停顿了一下，但是，还没有来得及等他重新开口，发出了这个疑问的八重凛便又开始苦笑着缓缓的说下去了。

“大哥哥你说过…自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来自哪里了……但是……村子里的祭典…从来都没有和外人说过……而且…这件事情也并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自从大哥哥来到这里以后…就一直和凛…还有姐姐一起待在神社里…除非…是姐姐和你说过……否则…大哥哥是不可能知道村子里的祭典的……”说到这里，望着窗外的八重凛缓缓的转过了头，对百迦落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但是凛知道…姐姐是绝对不会和大哥哥说这件事情的……因为…姐姐是神社的巫女……但是…大哥哥在那一天却问了凛…‘喜不喜欢这个祭典’…凛也真是笨蛋啊……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么…大哥哥…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听到了八重凛的疑问之后，百迦落华沉默了，独属于秋天那明亮的阳光甚至照耀不到了他那已经没入了一片阴影之中的双眼……

而那一碗仍旧端在手中的，还在冒着一缕缕温热的雾气的苦涩药水却在窗外那象征着秋季的明亮光线下无声的倒映着百迦落华那沉默的脸庞上，从嘴角处微微扬起的一抹弧度。

“呐…大哥哥……”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这个位于自己左手手腕上，现在正在折射着一道明亮的光线的银色十字雕花手镯，八重凛对沉默着的百迦落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凛，”而出乎八重凛意料的，百迦落华这一次并没有沉默，而是立即的就抬起了头来迎接着自己目光，同时还露出了一抹几乎是标志性一般的，淡淡的微笑。

“你相信我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被百迦落华直视着的八重凛突然觉得自己的脸庞有些微微发烫，但是对于他的询问，八重凛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当然了…我相信大哥哥……”

“哼哼……”听到了八重凛肯定的回答之后，百迦落华淡淡的微笑着，在那宛如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淡紫色瞳孔中，在那透过神社的窗户照射进来的，独属于秋天的明亮光线之下，闪烁着一道让说不出来究竟是蕴含着什么的光芒。

但是……

从他那淡然的表情来看……

也许……

是名为“自信”的光芒吧……

“凛，也许你会有些不敢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但是，我其实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我来自的是未来。”

“未来？”果不其然，面前的八重凛很快就露出了一幅满是疑惑的表情。

“嗯，”百迦落华微笑着点了点头，缓缓的看向了神社外那遥远的天际，“来自距离现在大概……五百多年以后的未来。”

“那…大哥哥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八重凛有些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百迦落华，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质疑他说的这件事情，也许，真的仅仅只是因为……

相信吧……

“不知道，”

不过，再一次出乎八重凛意料的是，对于自己的这个问题，微笑着看向了窗外的百迦落华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是不知道……”低下了头的百迦落华淡淡的微笑着，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事情一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来到八重神社，为什么会遇见你们……但是，在遇见凛的那一刻起，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为什么……”八重凛依旧有些呆呆的看着百迦落华，但是，在听到了他的最后几句话之后，八重凛那原本犹如死灰一般的瞳孔中，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那一抹闪烁着的光芒，泛白的小脸也不知不觉的，蒙上了一抹淡淡的粉红色。

“保护你。”

“保护我……”

“嗯，”百迦落华微笑着点了点头，重新睁开了眼睛的那淡紫色的瞳孔之中，闪烁着一抹明亮的光芒。

“也许这一切，就是那所谓的，‘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是不会让凛死去的，我要保护……”

啪哒——

“嗯？”

突然间，神社的大门被打开了，微微的皱起了眉头的百迦落华也将后面要说的话给打断了。

“凛。”伴随着着大门的开合声，一个百迦落华十分陌生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

“你的病还没好吗。”

而直到这个声音的主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之后，百迦落华才发现，这是一个自己从未谋面过的中年男性，不过，虽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是在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一直不安的低着头的八重樱之后，百迦落华已经能够确定了。

看来，是那个讨厌的八重神社的神主，

终于回来了……

“嗯…是的…父……神主大人……抱歉……”在看到了来的人是谁之后，八重凛像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那看来应该是好不了了……”在听到了八重凛的回答之后，这个神主似乎是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但他的目光随后也很快的落到了旁边的百迦落华身上。

“你就是樱所说的那个年轻人吧，幸会，在下是她们的父亲，也是这个八重神社的神主。”

“嗯……您好，”百迦落华强忍着心中涌起的一抹杀意和他礼节性握了一下手，“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打扰着这里，很抱歉。”

“哈哈哈，无妨无妨。”八重神主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你的事情樱已经和我说过了，在你想起自己的身份之前都可以居住在这里，不用拘谨，八重神社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客人了，也谢谢你在这段时间里对樱她们的照顾。”

“嗯……”百迦落华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对她们造成困扰就好。”

“哈哈哈……”八重神主大笑着拍了拍百迦落华的肩膀，“你太谦虚了，不过有些抱歉了，我要和凛说一些家事，能请你回避一下吗？”

“嗯，当然。”听到这句话之后，微笑着的百迦落华很快就收好了身旁的药碗和手帕并起身。

“凛，再见了，我待会儿再过来看你喔。”

“嗯……”虚弱的八重凛似乎是有些失落的对百迦落华微笑着挥了挥手，“大哥哥再见……”

“诶……”不过，当百迦落华走过八重樱身边的时候，一幅有些欲言又止般的八重樱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在犹豫了一阵后还是放弃了似的将想拉住百迦落华的手掌给收了回去。

“嗯……”而看到了这个动作的百迦落华则是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八重樱的肩膀，几乎是如同耳语一般的，俯首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诶？”

“嗯！”

对于这句奇怪的话，八重樱刚有些惊讶的想拉住百迦落华，但是在八重神主那严厉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悻悻的停了下来。

“落华……”不过，看着逐渐远去的百迦落华的身影，八重樱还是有些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异样……

“哼……”走出了八重神社之后，百迦落华便皱着眉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像是要把什么肮脏的灰尘给拍掉一样，而这个位置，则正是刚才那个被八重神主拍到的地方。

“你倒是终于回来了啊！”没有过多的停留，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皱着眉头的百迦落华便径直的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四个月零三天，百迦落华清清楚楚的记得这个数据，自从自己来到这个“过去”起，整整一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除了第三天的时候他有从八重凛的口中稍微了解到了这个“经常不在家”的神主的一些情况以外，在这一百二十五天的时间里，百迦落华没有见到过这个所谓的“父亲”哪怕只是一面，在凛独自一人待在神社里的时候他这个“父亲”在哪里？在凛重病的时候，他这个“父亲”又在哪里？！

在快要到了祭典的时候，这个“八重神主”倒是终于回来了啊，这也就意味着那个在不久之后将会让八重樱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噩梦就要开演了吧？而这一切的根源，一切罪过的源头，终于出现了啊！

那么……

也是时候……

该为这个愚蠢的祭祀……

画上一个句号了！

“……”走到了房间里的百迦落华轻轻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但是，这个距离离神社实在是太远了，哪怕能够看到和神社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天际，但也听不到神社里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

而随着背靠在门口上低着头的百迦落华将自己手中拿着的那一块被鲜血染红的白色手帕逐渐握紧，那个位于他右手手腕上的血红色的手环也逐渐的，闪烁起了数道耀眼的金色光纹。

百迦落华还记得这么一句话，就是八重凛曾经和自己说过的:

“父亲经常不在家的，只有快进行祭典了才会回来……”

莫名的，伴随着百迦落华的嘴角上微微扬起的一抹弧度，窗外的天空中……

此时，

逢魔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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