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把我送走（下）

我前前后后帮海德格尔找了很多新主人，有些是直接拒绝掉了，有些是不到一天就气冲冲地把它送回来了。现在城里的人只要看到我牵着海德格尔，就立马像幽灵一样，“刷——”地一下就不见了。

但我终于还是把他送出去了。一天我看到电视上说要召开一个哲学讨论会，邀请了很多专家、学者一起讨论哲学，评价康德、尼采、萨特、加缪、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罗尔斯等等，甚至会邀请当代的很多著名作家和评论家。我读书少，不明白哲学讨论会是什么，不过看到有海德格尔，我想可能是名犬鉴赏会之类的东西吧，那些上流人士经常会聚到一起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只是感到奇怪，有个老爷子明明经常在电视上说他喜欢猫，怎么会参加狗的鉴赏会？我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这对我来说正是个机会，可以把海德格尔送走。

于是我打电话给电视台，告诉他们我刚好有一只海德格尔，能不能让我也参加这个什么会。一开始接电话的青年很凶，让我不要闹事。正当我沮丧时，电话那边一阵嘈杂声，我只听清最后一句话：“……有个神经病进来，正好可以提高收视率，反正哲学家跟神经病也差不多。”随即一个女士把电话接了过去，很温柔地告诉我可以参加。

那天，我尽力把海德格尔打扮了一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知道再不把它送走我就要疯了。

我先是在幕后听那些专家、学者讨论，一开始我还很紧张。不过后来听到他们吵了起来，还说些不堪入耳的话，我觉得和海德格尔也没什么分别，就不紧张了。上台后，那位电视台大姐姐对我说：“不用怕，你想说什么都行，不合适的话，我们之后会剪掉的，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海德格尔对那个大姐姐也很满意，说她——因为有些猥亵，最后这个话被剪掉了。

我不得不说海德格尔，真是一只名犬，我竟一直怀疑小德在骗我。我上台后，那些人无一例外地都笑得前仰后合，好像看到了一个小丑一样。但当海德格尔开口说话时，他们就“刷——”得一下沉默了，谁都不吭一声。

“你说它是海德格尔？”一个年轻人哆哆嗦嗦地问道。

我也哆哆嗦嗦地回道：“是的。”

然后另一个人问道：“那他会说德语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德语，可能是狗说的语言。我想海德格尔连人话都会说，德语肯定也是小意思，就回道：“应该会的。”

海德格尔没有让我失望，蹭蹭地就说了两句听不懂的德语，在场的人就又愣住了。

这次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道：“他会哲学吗？知道“本真”是什么意思吗？”

海德格尔真是厉害，竟然就这个问题说了半个多小时，全场的人要么打起了瞌睡，要么瞪着两眼在那愣着。

这次，海德格尔刚说完，一个人就站了起来，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我，仿佛放着电。我被盯得有些发毛，就低下了头。他诡谲地笑了起来，说道：“嘿嘿，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除了那些没醒来的，在场的人都盯向了他。他把头抬得很高，迟迟不肯说出下一句话，直到大家都快没耐心时才说道：“这个人一定会腹语术，根本不是那只蠢狗在说话，而是这个男人。”他指着我充满自信地说道。

其他人都恍然大悟一般，纷纷盯向我，连那些刚睡醒的家伙也盯着我。大家一致同意那个人的说法，说我在搞一些小把戏。我这次真的是百口莫辩，因为他们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愤怒，大喊道：“你们这些家伙凭什么污蔑我？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他们听到我的怒孔，先是惊愕住了，比听到海德格尔说话时还要惊愕。不过很快他们就恢复了常态，一个人不阴不阳地说道：“你之前说你和小德是朋友？”

我说是的。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十足的利己主义者。”他提高嗓门，说道：“我大学和那个小德是一个寝室的，他总是把自己的东西看得很严，仿佛别人都是贼。有一次，我不小心拿了他的牙膏用了一下，他就生气地跳了起来。还指责我是一个贼，污蔑我偷用了他的牙膏很多次。你们评评理，我是那种人吗？”

那些人立刻议论开了，最后一致认为有错的是小德。我不知道什么是利己主义，不过小德的确是那种因一点牙膏就能跳起来的人，所以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他看我不敢反驳，嗓门更大了，整个房顶都有点颤抖。他说了很多小德不好的事情，我实在忍不住，就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不过我不信。”

我刚说完，另一个人立即站了起来，一脸猥琐的笑容：“我听说您是浅草县的人？”

我一开始觉得他的话还挺有礼貌，就回“是的”。

然后他的笑容更猥琐了，向着其他人说道：“不瞒大家，我也是浅草县的，和这个家伙也算是老乡，真是有些耻辱。这个家伙是我们县的‘名人’，天天到邻居家蹭吃蹭喝、还虐待动物、猥亵良家妇女……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不信大家可以到我家乡随便找个人问问。”

所有人听完，都一脸兴奋的样子，说道：“怪不得这个家伙说谎都不脸红呢？”

我知道他们还想看我更多的笑话，不过即使是我这种人，也还是有点自尊的。我对那个女主持说道：“我不愿意再在这了，我要带海德格尔回家。”

然而女主持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冷冰冰地说道：“你可以走，但是狗必须留下，它已经是我们公司的财产了。”

我大惊道：“怎么可能，凭什么是你的。”

“那只狗，哦不，是你，刚上来时不是说了吗？”

她放了录音给我听，这时我才想起海德格尔那句应该被剪掉的猥亵话。我说你不是说台上说的不算数吗？

她只是说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说过吗？”

就这样，我只身走了。海德格尔倒是不怎么留恋我，很开心和那个女主持在一起。

……

我回到家乡后，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关了很久。期间小德来看过我，还带了一粒芝麻当见面礼。小德说他看了电视节目，很感谢我相信他。可是等他走后，我才想起来，小德也是会说谎的，他曾说没有送过我海德格尔，我实际上也无法完全相信他。不过看他出门前将我屋里的灰尘一粒一粒拣出来放下的样子，我觉得应该相信他。

后来我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我不好意思再去蹭吃蹭喝，就在小梅家一圈一圈绕了很久。小梅受不了，打开门大骂道：“像你这种家伙还死要什么面子。我妈做了红烧鸡，剩一些脖子、屁股没人吃，你看着办吧。”说完，门开着就进屋里去了。

我是一年后才知道海德格尔的死讯的。海德格尔在那次电视节目后不久就死了，原因众说纷纭。据说我走后，海德格尔还在说话，有一个老头就扑哧扑哧地说道：“它就是海德格尔，不明白它的话的都不懂海德格尔。”这个老头说完这句话，当场就死掉了。

大家都静了下来，然后突然大喊道，它就是海德格尔。大家将海德格尔簇拥起来，争相和他合影留念，没人去管那个老头的尸体。

以后每个出现在电视节目上的人都会指着自己和海德格尔的合影如是说道：“我曾和它谈过，它说……”不过我是没再亲耳听到海德格尔说话。

我想好歹和海德格尔毕竟呆过一段时间，想去拜祭下它。不过他们都说它的墓在德国，底下埋的是一个人，不是狗。

我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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