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2）

人在动心之际，做得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不管时间地点，不问原因理由。

吴世勋不是例外。

只是纪以宁一直都不敢相信。

他的一句如何得与凉风约，让她失神良久。

一室橘黄色的灯光，渲染了一地的温暖，让这个初春的夜晚，终于摆脱了寒意的侵扰。

纪以宁靠在他怀里，眼神有点涣散，没有焦点，她陷入沉思，良久良久，忍不住低唤了他一声

纪以宁：世勋

吴世勋：恩？

纪以宁：我对你挑女人的眼光，真是不敢恭维

吴世勋笑了起来。

纪以宁微微叹了一口气

纪以宁：我是说真的啊

吴世勋不置可否，他把她抱起来，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他

吴世勋：小姐，我难得这么认真，你却还能这么否定我，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啊？

纪以宁：因为小沫

吴世勋难得地表现了一下讶异之情

吴世勋：恩？

纪以宁：因为小沫

她重复了一遍，对他笑了下

纪以宁：在吴家已经有了苏小沫这样的女性前提下，你竟然还能非纪以宁不可，从某种程度而言，我是佩服你的

那个女孩子，才是真正的眩惑，她带来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闯入周身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叫人对她没有办法拒绝。

纪以宁仍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苏小沫的画面。

那是在一个冬日，她在吴亦凡家作客，吴世勋给了她满腹心事，虽然她从来不说，但以吴亦凡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看得分明。吴亦凡对她有点同情，亦有些怜惜，于是就陪她对影深谈了整个傍晚。

夜晚，由于换了环境，她不习惯，始终不得睡去。最后索性放弃了睡眠，为自己泡了一杯热茶，靠在卧室窗边，静静看了一夜窗外落雪。

纪以宁始终觉得，落下尘间的，最美是雪，简约直接，令人心中牵动。这样的场景里，是值得赤足在雪地里走上一圈才算惬意的。

天不负她，落下一夜快雪给她看。而她却负了自己，直到天亮，也始终没有下楼近身雪地。

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做到了。

在天际亮出光线的清晨，纪以宁只听见楼下有人发出‘哇——！’的一声赞叹，然后她就看见，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跑出了屋子。

是个女孩子。

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只穿着最简单的睡衣，棉棉质感，如雪地般松软，齐肩长发披散了她肩头，带着几分睡意惺忪，她好兴致，冰天雪地的天气也不怕冷，赤裸了双脚，踩在雪地里，踩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雪声，留下一串密密的脚印。

纪以宁刚想评价，好一个不谙世俗的姑娘，竟敢以如此面貌把自己暴露在镜头之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见她，伸手抓来一把腊梅树枝上积沉的雪，和着几片飘落下来的腊梅花瓣，一起放进了嘴里，吃了满满一大口，纪以宁只看见，她唇边呵出的白雾，以及她伸出舔雪的粉色小舌尖，闪着晶莹雪色。

闲情逸致。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仅此一个动作，纪以宁不得不喜欢上她。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姑娘，忍不住唇角微翘，把无声的赞美送给她。

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能做到如此好兴致？品雪尝花，饮露喝雨，这些兴事，若没有些天分，是做不来的。

尘世间的世俗约定实在太多，当我们还不是那么大的时候，就被世俗束缚住了，渐渐忘记何谓清欢人生。

纪以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想下楼，与她聊一聊，你是谁？

不等她移步，便有人为她解开了答案。

她看见，吴亦凡从屋内走出来，脚步有些匆忙，手上拿了件厚外套。他显然也是刚醒的样子，身上那属于夜晚的惺忪感觉还未散去，看见身边的人不见了，他便急急追出来。吴亦凡在早晨低血压的情况比较严重，很不容易清醒，他却仍然追了出来。看着他的身影，纪以宁莞尔，她想自己已经知道了，楼下的那位小姐，是吴家何人。

她看见吴亦凡一把把小沫裹进大衣里，又拿了棉拖鞋叫她穿好，他俯身搓着她通红的手，一边数落她：

吴亦凡：你是傻的么？半夜三更才回来睡的觉，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跑出来挨冻，挨冻还不要穿鞋，你这个单细胞，到底还是不是碳水化合物做的啊？

小沫一本正经地纠正他

苏小沫：俺不素单细胞，俺是有丝分裂形成的

吴亦凡无语，眼角余光看见她唇间一片通红，他皱眉

吴亦凡：你刚才吃什么了

小沫笑笑，抓了一把雪给他，想想还不够，又摘了两朵腊梅放在雪上做点缀，笑得一脸无公害的样子，问

苏小沫：你要不要吃啊？

吴亦凡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以前家里，他有个弟弟喜欢把毒品当游戏玩；现在家里，他有个老婆，吃的东西更加匪夷所思……

吴亦凡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唇角沾了一片腊梅花瓣，她伸出舌尖想把它舔进嘴里吃掉，这个画面忽然就让吴亦凡一阵心动，于是他忽然出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就深吻了下去，动作柔爱又强硬，像是要把她周身的寒意都吻散一样。

纪以宁莞尔，知趣地离开窗边，不打扰楼下那两人美好安静的一刻

纪以宁：吴亦凡好眼光，懂得在苏小沫尚不谙情事的时候就出手把她圈定在身边，从此生活充满乐趣，生命不再孤寂

吴世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吴世勋：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纪以宁没有正面回答

纪以宁：《红楼梦》里讲，天地间正邪二气互搏，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若在富贵公侯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在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是生于薄祚寒门，亦必为奇优名倡，一样不是俗物。

她笑一笑，道

纪以宁：曹先生的意思是，一条灵动的生命，无论在哪里，都会精彩万分。而你、吴亦凡、苏小沫，无一不是这样的生命。……只有我不是

吴世勋抱紧了她，淡淡反问

吴世勋：哦？

纪以宁：我不是

她诚恳地告诉他

纪以宁：我很清楚我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不难，但要和我相守一辈子，不见得会是件幸福的事

吴世勋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深邃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淡淡地告诉他一个故事

纪以宁：记得当年，我爸爸出事之后，丢下我和我妈妈就走了，我和我妈妈凑齐了五百万去还债，结果有一个叔叔在前一天晚上来向我们借钱，他被我爸爸连累，欠了黑道五十万，我妈妈拒绝了他，因为我们家欠了两个亿，已经自身难保。后来我偷偷拿了五十万给他，送走他后被我妈妈发现了，她立刻打了我一巴掌

纪以宁：她打的是我，可是哭的却是她，大概我这样的性格让她太失望了，于是我没有再解释什么。其实我想的很简单，我们家已经欠了两亿，多还五十万少还五十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样还是欠，但是叔叔家就不同，他只欠五十万，还上了就可以结束这场无妄之灾。可惜这个解释，不是人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纪以宁：还有一次，我问小沫，如果别人手里有你很想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办？小沫说，她会想办法赚钱，然后把它买过来，如果对方不肯卖，她就想办法把它骗过来。而我的办法就比较消极，我会装作不喜欢，或者干脆让自己忘了这件事。世勋，你看，这就是我和小猫的不同

纪以宁：这其实是一个心理测验，测试显示我是个对待生命比较消极的人，而小沫那样积极生活的女孩子，才是更适合长相守的

纪以宁：我没有小沫那样的生命力，也没有吴亦凡那样的柔硬相合，更没有你那样绚烂的诱惑力。你和我在一起，漫长人生，不会有太多惊奇，亦不会有太多惊喜

纪以宁：所以，世勋，我一直是为你惋惜的

她的声音淡淡的，眉宇间落满孤寂

纪以宁：世间灵动女子何其多，而你吴世勋，却赌上性命，只要了一个最平淡的纪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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