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确认过眼神

接下来杨县令和里正分别报告了造水车的具体事宜，一行人又围着宅子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事情进展到这，穆小溪才明白这个年轻的公子是京城王府家的一位公子，也算是皇亲国戚了，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就是府台大人沈凤坤，一说到府台大人，穆小溪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个孟师爷，不知道沈凤坤身边站着的那俩人哪个是孟师爷，也许那个岁数大的是？

中午将至，一行人就在现在改名叫“流觞坊”，过去叫“豆腐家老宅”的宅子里用午饭，吃食都是随马车拉来的，府台大人还带了厨子，里正只叫了赵氏和几个村里的几个媳妇和婆子去厨房帮忙。

穆小溪也去厨房帮忙，赵氏看到穆小溪进来，就一把就把闺女拉倒僻静地方，拉住她上下左右打量，又拍着胸口小声叨咕可吓死你亲娘了。穆小溪也不说话，就是笑。

旁边的翠翠娘和宋婆子几个人也跟过来，宋婆子慢悠悠地说道：“老三媳妇，我跟你说，这越大的官啊，越不可怕，因为他的官太大了，要是跟咱这普通老百姓计较这些小事，未免太过小气，倒是那些个芝麻小官才难应付哩。”

“是啊是啊，宋家嫂子，你说的有道理。小溪，那个大官刚才又把你们几个单独叫进去了，没为难你们吗？”

“没有啊娘，那个公子看上去面冷，其实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都是那个府台大人和什么司农司的人问了好多水车的事，放心吧，没事的。”

午宴就摆在正房厅堂。桌子上除了府台大人沈凤坤带来的以外，杨县令还准备了一些时令小菜和土特产，摆了两大桌，倒也蛮丰盛。

方墨白的眼前不知为何一直有那个小姑娘的各种影子：唱着歌的、生气的、坚定的、自信的……

他吩咐左右：“穆家兄妹呢，让他们一起来，嗯……只叫那兄弟俩吧。”

穆杨和穆桐被带到了席上，俩人脑子里一直响着穆小溪的话：“别慌，淡定，挺胸抬头，他们跟咱们是一样的人，没啥可怕的。”

看着面前俩男孩，眉清目秀，与那丫头倒是有些像的地方。

“来人，把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酱鸭片、还有那个……都换到这边，你们，来这边坐。”

方墨白招呼着兄弟俩坐在自己身侧，其他各级官员依次按品阶也都落座。坐在下手的各级官员看着和方墨白挨坐在一起的兄弟俩，心里却是各有各的盘算。

府台大人沈凤坤算是地方官里品级最大的了，看到一向以面冷心傲著称的方家小王爷方墨白，竟然今日对穆家兄妹表现出如此迥然不同的态度，心下似是有些了然。他回转身吩咐手下：“去，让厨房多备出一份饭菜，送到穆家，那个穆家小姐也是咱们这水车的大功臣，不可怠慢。”

“大伯，我姐姐最爱吃那个烤的鸭子，你拿那个烤鸭给她就行，那个酱鸭片她不爱吃。”穆桐伸出小胖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烤鸭说道。

沈凤坤有点愣神：大伯，是叫我吗？这个小娃娃管我叫大伯？他又看到旁边的方墨白正翘起嘴角看向他，没错，这小娃娃说的大伯就是我。

“哎好好好，就给你姐姐拿这个烤鸭，去，你去挑一只最大最肥的烤鸭给穆姑娘送去，一定要一只最大最肥的。”

穆桐和穆杨的脸上都绽出了笑容。方墨白的嘴角翘得更弯了，席间的气氛一下好像轻松了许多。方墨白招呼大家随意，然后若有若无地冲着沈凤坤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沈凤坤觉得自己没看错，这小阎王爷竟然冲着自己点头微笑了。

方墨白拿起筷子给穆杨和穆桐分别夹了一个鸡腿，问穆桐：“你姐姐还爱吃什么？”

“我姐爱吃的东西可多了去了，总给我们做好吃的，我姐做出来的好吃的，你们都没吃过。”

“哦，都给你做过什么好吃的？”

“哎，大哥哥，你吃过水晶糖吗？铺子里卖的水晶糖都是硬的，我姐做出来的是软乎的，铺子里买不到的，还有夹心的，有夹芝麻馅的，有夹花生馅的，还有夹果酱馅的。”

“哦？那我一会可否去你家尝一尝呢？”

“好的呀。”

席上的其他人都低头吃饭，却暗自抽着嘴角：“这小孩儿胆子够大的，竟然管方墨白叫大哥哥，不知道这个大哥哥就是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黑白小阎王吗？”

坐在上首的沈凤坤更是想哭，这熊孩子，刚才管自己叫大伯，现在又管方墨白叫大哥哥，这……这……有点乱啊。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兀自低头吃饭不再敢说话。

方墨白又夹了一块鱼肚给穆桐，意味深长地又翘起了嘴角，那好看的弧度在充满烟火味的厅堂里就像一片淡雅的竹叶从风中划过。

吃罢午饭，方墨白让沈凤坤和杨县令等一行人马先行离去，自己晚些时候再回，又遣走了里正等人。

穆小溪和赵氏万万没想到方墨白只身一人跟着穆杨和穆桐跨进了自己家大门，穆桐竟然还牵着方墨白的手，足有一八零的方墨白高高瘦瘦，小穆桐这几个月被穆小溪喂的，虽然没夸张到长成一个小胖子，可也不再是原来那个瘦弱的大头娃娃了，当这一高一矮一胖一痩出现在自己院子里时，穆小溪和赵氏惊得张大了嘴巴。

一高一矮一胖一痩，这就是反差萌吧？

方墨白站在那用手捂着额头，两道斜眉紧皱。

穆桐抬头看着这个长得漂亮的大哥哥，也跟着一起疼得咧嘴，他拧着小眉毛说：“大哥哥，撞疼了吗？我家从来没来过您这么高的人。”

穆杨不好意思地在旁边解释：“公子，真对不住，忘了提醒您了，我家这大门框有点太矮了，撞到您了吧？要不要紧啊？真是对不住大人，我家这个宅子……”

穆小溪赶紧走上前去，再次用如炬的目光直视方墨白：“我家这个宅子太老旧了，刚搬来没多久，我们……刚分家出来。”

方墨白盯着穆小溪，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好像他很了解这些情况一样。

穆小溪又接着说：“我们原来是和阿爷阿奶住在一起的，那时，我和哥哥每天天不亮就得饿着肚子去山上砍柴。”

方墨白还是没有说话，而是负手踱了两步，开始扫视这个小院子。

赵氏有些不知所措地楞在那里，穆桐和穆杨哥俩儿不停地跟方墨白介绍小院子里种的花草和蔬菜。

看着眼前的男子镇定自若地在院子里踱步，丹凤眼、长睫毛、冰冷、孤傲……穆小溪想起一首歌：《确认过眼神》

……

我挥剑转身，鲜血如红唇

前朝记忆渡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

是你转世而来的魂……

穆小溪确定，这个男子，她见过。

“公子，我们那时就在那个后山的黑石岗砍柴，饿的时候还会带上两个馍馍……”

方墨白身后又传来穆小溪的声音。这个小丫头是害怕了吗？她也知道害怕吗？方墨白翘了翘嘴角，慢慢转回身，正对上了穆小溪警惕的眼神。

这眼神，不像是惧怕，而像是……不屈？还是……威慑？

空气在这个小院子里似乎瞬间凝滞，穆小溪看着方墨白，方墨白看着穆小溪……

两人的对视仿佛又把时间拉回到几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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