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星辰皆可收藏（1）

1

顾苍第一次见夏乔子，是在高一下学期的开学班会上，那天她跟在班主任屁股后面，两手紧握着书包带，唯唯诺诺地走进来。

“同学们，这是本学期转过来的新同学——夏乔子。”

老师示意她做自我介绍。

“同学……们……们好，我……叫夏乔子……”

没等她说完，台下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带头的正是顾苍。

台上的夏乔子憋红了脸，握着书包带的双手又紧了几分，她从小口吃，一紧张话就说不清楚，正因如此，她也没什么朋友，她感觉大家都好像不喜欢一个说话口吃的人。

这时门外来了个老师，班主任丢下一句“夏乔子，你去顾苍旁边坐”就匆忙跑出去。

顾苍？她不认识，看着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夏乔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小结巴！”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笑。这句话顾苍喊的，他觉得太好笑了，怎么到了高中还有人口吃，这人是得有多笨。

夏乔子脸红得已经像个熟透的苹果，慌忙下了讲台，朝座位奔去。

见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顾苍转了转手中的钢笔，低声问道，“你是日本人吗？说话这么不利索。”

夏乔子只是说话口吃，脑袋却没有问题，她听出他这句话是在嘲笑自己，也没有和他争辩什么，只是摇摇头。

顾苍还想再问什么，对方却拿出了书，预习起来，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有趣。

他拿出一张草稿纸，快速写下几个字，放在她书本上。

“我们来日方长”六个大字映入眼帘，原本快要退温的脸又燥热起来，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夏乔子快速抓住草稿纸。

好像……是吧？他们才高一呢。

2

夏乔子是从镇上转过来的，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拘谨地生活着，因为自己的口吃，她害怕与别人交流，和同学相处都是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话，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都说她是乡巴佬，太无趣。

而顾苍只是经常小结巴小结巴的喊她，并没有太嫌弃她。这让她很感激，毕竟和那些嫌弃比起来，小结巴这个称呼也挺可爱，不是吗？不过这份感激她从来都是放在心里。

“小结巴，下节什么课？”

“小结巴，老师来了叫我。”

“小结巴……”

大部分女生在少女时代都是自卑和羞怯的，特别是面对长得帅的男孩子。顾苍长得就很不错，夏乔子嘴上不说，但从她不敢和顾苍对视这件事，就可以看出面对顾苍，她有多自卑。

顾苍是那种站在人群里都可以闪闪发光的男孩子，篮球打得好，性格外向，经常和老师开玩笑唱反调，引得全班都可以哄堂大笑。但他成绩不算好，放学夏乔子总看得见他和几个男生一起在小卖部打牌。

顾苍除了篮球打得好，唱歌也很好听，这是夏乔子在校园歌手大赛发现的。

那是星期五下午，全校同学都去观看比赛，本班有人进入决赛，他们准备了各种海报和拉拉棒。

顾苍出场时，不夸张地说，有一半的女生都尖叫了。

没办法，他的歌声太受欢迎，而且进入决赛的十个选手里，只有顾苍是高一，其他都是高二高三的。

当初校园歌手大赛选拔时，学校要求每个班至少要有一人参加，他们班没人报名，因为参加的班级都有加分，班长加分心切，不知听谁说顾苍歌唱得不错，就怂恿他去报名。

“那就试试吧。”顾苍随口答应了。

决赛那天，他唱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夏乔子听过这首歌，一直无感，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一副拽拽的样子，唱着，“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她竟然听出了眼泪。

后来，顾苍拿了一等奖，他唱歌的视频还在学校的贴吧里保持了好几天的热搜。

顾苍领奖品和证书那天下午，班长提议顾苍为大家唱首歌庆祝庆祝，他没有推辞，拿出手机，唱了陈奕迅的《浮夸》。

一曲唱罢，班长搞怪地站上去也要献唱，顾苍走了下来，回到座位上。

趁大家被逗得前仰后合的时候，顾苍将一本漂亮的笔记本推向夏乔子，小声道，“给你了，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只适合你们小女生。”

这是政教处发给他的奖品。

这对顾苍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夏乔子来说，有点不一样，因为此后只要有关顾苍的事，她都会格外关心，这种感觉是不由自主的。

因做值日，今晚夏乔子出学校比平时晚一点，不出意料，往小卖部一看，顾苍又在打牌了。

小卖部门前有一棵梧桐树，太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熙熙攘攘地照在顾苍身上，因为是夏季，傍晚的光线比较强烈，顾苍侧对着她，整个人像是被镶上了一道金边，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坐在那里就足以让过路的女生纷纷侧目。夏乔子也看傻了眼，等她回过神来想要逃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顾苍发现了她，并招呼她过去。

“哟，顾苍，交女朋友了。”和他打牌的男生调笑道。

在学生时代，女朋友、男朋友是敏感词汇，至少对于夏乔子来说是这样的，她立刻红了脸，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她的手掌心沁出汗来。

“什么女朋友，她是我的小跟班。”顾苍很快回答，生怕别人误会一样。

这样的回答给了夏乔子一击，她以为他会说是同桌，哪怕是同学也可以，却没想到是跟班。

“没……没事的话，我先……先回去……了。”她又不争气地结巴了。

顾苍看似没把她要先走放在心上，只是点点头，“明早你帮我带份糯米糕，谢啦。”

“哦。”

顾苍很懒，经常赶不上学校里的早饭，更抢不到受欢迎的糯米糕，从那天夏乔子帮他带早饭后，他就耍赖让夏乔子每天都帮他带早饭，夏乔子不怎么会拒绝人，对方是顾苍，她就更不会了。

于是夏乔子就踏上了带早饭的漫漫征途，每天的早自习其他人在晨读，而顾苍在吃早饭，夏乔子则帮他放哨。

高二那年国庆节，顾苍和同学约好去学校打球，他拉上夏乔子作陪。因家里有事耽误了，她来得晚些。假期间的校园里空荡荡的，下了公交车，就开始下小雨，她一路小跑到教学楼，

正好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你的那个小跟班呢，怎么还没来。”一个声音发出。

“可能在路上了吧。”这是顾苍的声音。

“我说，你该不会喜欢她吧，我看你和她走得挺近的，别告诉我你放着蒋雅雅一个美女不要，去喜欢那种小透明啊。”

“你说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和她关系这么好。”

夏乔子紧张得呼吸都暂停了。

“我只是看着她笨笨的，也好使唤，少了她，我哪里吃糯米糕去，难道你给我带？”顾苍的声音很快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乔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像做了亏心事怕被人发现一样，抱着书包，垫着脚，然后一头扎进雨中，飞快地跑开。

一边跑，泪水就一边混着雨水往下流。

她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也没有勇气面对顾苍和他的朋友。

原来都是假的，他和她玩得好，让他跟着他只是因为她能帮他带糯米糕。也对，像她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没人会注意到她，更别说顾苍这样受欢迎的男生了。他和她只是同桌，所以说得话比别人多了一点，没有特殊，更不会是那个例外，可能换做其他女生，他也会这样，仅此而已。

因为一直没等到夏乔子，又下着雨，顾苍和朋友各自回了家。回家后，他给夏乔子打电话，一直没有打通，以为她有事，也就没有再打。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

——我不会再帮你带糯米糕了。

莫名其妙，他又打给她，这次却是关机。

终于到了收假，顾苍本想好好问一问她到底怎么了，可还没来得及问，夏乔子就换了座位，他在五组第六排，而她在一组第四排。

这让顾苍很恼怒，他认为夏乔子是故意的。不帮他带早饭就算了，连同桌也不和他做了。

一下课，他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她拽了出来，问她：“你在发什么疯，为什么不理我？”

过路人纷纷侧目，连班里的同学都跑出来看热闹。

“你别这样！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夏乔子压低声音说。

“为什么？”他又一次追问。

旁边的议论声不断传来，这让她又羞又恼，“我讨厌你，讨厌你可以了吧。”

这次她没有结巴，因为她真的生气了，她受够了他的利用，也受够了被当做傻子一样使唤。她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中生活，考一个理想的大学。

顾苍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放开了拽着她的手，独自进了教室。

虽然旁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可以看出，是夏乔子不想搭理顾苍。这还得了？顾苍稀罕她，已是她三生有幸，她非但不珍惜，竟然还主动和顾苍断绝了关系。

3

夏乔子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就会这么平静地度过，至少在蒋雅雅和顾苍表白前她是这么觉得。

那是一个极其炎热的下午，午休时间结束他们都有半小时的大课间，走廊传来骚动，声音越来越大，把还在熟睡的顾苍都给吵醒了，吵闹声越来越大，直到蒋微微拿着一盒巧克力和一束满天星走进来，夏乔子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她注意到蒋雅雅是朝顾苍走去的。

果然，她和顾苍表白了。

“顾苍，我喜欢你，你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伴随着的还有递出去的巧克力和花。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开始高呼，嘴里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是啊，蒋雅雅是公认的级花，他俩走在一起的确很登对，尽管夏乔子不想这样认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顾苍平时看起来拽拽的，什么都不在乎，可遇到这种事情，竟也变得手足无措。

有人朝夏乔子这里瞟。

她一直盯着书，不敢抬头，围观群众太多，他俩才是主角，她顶多是个路人甲。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包括夏乔子，她甚至比蒋雅雅更想知道答案。

她以为顾苍会答应的，可这世间的事总是会朝着自己意料不到的方向发展。

当被点名的那一刻，她恨不得杀了顾苍。

“我已经有小跟班了，不需要女朋友，花和巧克力你自己留着吧。”顾苍拒绝得一气呵成。

在外人看来，他俩又和好了，关系更比以前好，好到顾苍不交女朋友的地步。

而夏乔子知道，顾苍只是拿她当挡箭牌。

蒋雅雅的脸色很难看，可她还是尽力保持微笑。

从那天开始，夏乔子像是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文具盒里开始经常出现一些五颜六色的虫子，这对于在乡下长大的她来说并不害怕，前几次她可以坦然地拿纸包裹着丢进垃圾桶，可当她看见浑身是毛的毛毛虫时，她尖叫了，而且是在语文课上。语文老师是出了名的魔鬼，所以，当天她就被罚跑操场了。

周天晚自习，学校里大扫除，费时两节课，一切都收拾好了，她洗了抹布打算进教室，谁料一开门半桶石灰粉就落了下来，顿时成了个比雪人还白的人，粉末模糊了眼睛，她看不清班里的人，只听到了他们的笑声，而其中一个笑声她永不会忘。

“顾苍，真有你的，这坏主意也只有你才想得出来。”一个声音大喊道。

原来是他做的，一开始她以为是同学恶作剧，毕竟班里没多人待见她，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是顾苍。

如果是别人，她还想得通，也不会这么心痛，但对方是顾苍，是她喜欢的男孩子，他也联合别人来捉弄她。好像也没什么想不通的，她是个丑小鸭一样的存在，没人会同情她，更没人会保护她。她喜欢顾苍又怎么样，这只是她自己的事，不代表顾苍就要对她好。

周围的嘲笑声像是魔咒一样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咬紧嘴唇，她出去拿扫把和拖把将地上打扫干净，又去了卫生间收拾自己的衣服，看着镜子里的狼狈样，她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滴一滴往衣服上掉。她不敢哭出声，害怕别人听见又会嘲笑她。

这是她第二次因为顾苍流眼泪。

回到教室，她把头压得很低，通红的眼却在进门那刻被顾苍尽收眼底。他的心又一丝丝被扯疼，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可谁让她讨厌他呢，如果安安分分做他的同桌，他也不会这样捉弄她。

现在班里人都会议论她，原来因为她和顾苍关系比较好，那些人也不敢多说什么，但现在顾苍都开始捉弄她，他们就更加变本加厉。

“你们猜她有110斤吗，走起路来像鸭子，笑死人了。”

“我听别人说，她每晚看书到半夜，数学还只考五六十分。真够笨的。”

“她那单眼皮，能画好眼线吗。”

“……”

听到别人议论自己，她也会躲起来哭，她很生气，但难以与舆论对抗，她以为只要她不回击，这件事就可以息事宁人。但她又一次猜错了。

那天下午体育课，因体育老师临时有事，便让他们练着篮球就先走了。

上卫生间出来的夏乔子就被蒋雅雅一行人堵在了洗手间，她身后的女生染头发，带耳环。当时她害怕极了，本能地想跑，却被蒋雅雅一把抓住。

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突然的想要是此刻顾苍在就好了。不对，他应该也会和她们一起欺负她吧。

“夏乔子，你一个乡下来的土丫头，也配和顾苍在一起？你是不是喜欢他。”蒋雅雅两手环胸，趾高气扬地问她。

她是喜欢他的，她喜欢他那种自由自在的气质，确切地说也是羡慕，人总是会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

所以在他让她带糯米糕时她会起得很早，在他拒绝蒋雅雅时，她比谁都高兴。还有，其实她也很想和他做一辈子同桌。

见夏乔子没有回答，蒋雅雅气又上来，但碍于在学校，不敢动手，只好出言嘲讽，“你醒醒吧，顾苍不是你能高攀的人，你连提鞋都不配，乡巴佬。”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领导来了，蒋雅雅一行人飞快逃离，反正话也带到了。

应该是心里苦的缘故，她发现那些议论她的人比她还理直气壮，久而久之，她对这些话语开始麻木，她想只要她不回击，渐渐地，也可以息事宁人，但总是事与愿违。

那是夏乔子最崩溃的一次，也是她对顾苍死心的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夏乔子的生理期总是不准确，虽然她已经十八岁了。

她只好在书包里备着安全巾，下节课又是体育课，她明显感到肚子不舒服，打算下课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下了课，待到班里人都走完，她才抱着书包去了卫生间，果真是“大姨妈”来拜访她了。可书包里的东西却不知去向，就是放在书包里的，怎么可能记错呢。

难道，被拿走了？她想，班里的同学不会无聊到这个地步，顾苍更不会。

她只好拿了校服系在腰间，就跑下去上体育课。

刚开始还好没人注意到她，直到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她小心翼翼地穿过这去小卖部的必经之路——球场，身边却跑过去一个男生，之后，她腰间的校服滑落，伴随着的还有一声，“顾苍！”

正在球场上打球的顾苍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循声看去，落入他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红……

夏乔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做，瞬间失神，两眼空洞，手指不停颤抖。

看着越来越近的顾苍，她崩溃了，她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被人排挤，被人捉弄，更受不了被人时时用鄙夷、玩味的目光打量。

顾苍快速脱下自己的球衣系在她腰间，轻声说道：“不是我。”

下一秒一巴掌却落在他脸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眼神空洞，神色冰冷。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他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过身把那个男的打翻在地，他受不了，受不了有除他之外的人欺负她，更受不了别人这样当众侮辱她。

因为这次的打架事件，顾苍被学校记了处分。而夏乔子的生活也变得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没有人在捉弄她，也没有人在关注她，因为她和顾苍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夏乔子也独自一人度过了高三最后那段时光，直至毕业。

人就是这样，只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才会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也只有人受伤了，才会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可以毁了一个人。

而关系就像玻璃，与其痛苦的去迎合，不如就让它破碎，心大了，事自然就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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