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6）

和乐乐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真正的了解什么是夜场。那是一个带着面具的地方，一进去，每个人都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人会表现真正的自己。在夜场里面，十句话九句都是假的，连名字也不例外。所以女孩们有自己的艺名，那是她们的面具，只要换成这个名字，外面的世界就和她们无关了。之前的生活也和她们无关了。

在我的印象里，乐乐一共提及过两次她的孩子。第一次是我摸到了她肚子上的疤，她是剖腹产，这骗不了人。所以她告诉我，她有一个孩子，六岁了。她十七岁的时候生的。她一再和我强调，孩子都是她妈在养，和她没有关系了。可她越撇清关系，就越说明，她心里有那个孩子。

她不愿意继续深谈，所以我也不好说继续问。在那以后，我悄悄的问了多多这个事情。多多也是知道的，但是她之前并没有告诉我。她和我说，但凡是夜场的女孩，哪有人没点儿故事呢？正经人家的姑娘，哪有出来干女孩的？言语间，她自己就瞧不起自己的工作。可是我知道，她不会离开的。

赚惯了这样钱的人，没人愿意离开，这是一个迷人的埋骨场，在里面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在这里，除了一天天堕落下去，别无出路。可是与其辛苦的博一个出路，还不如在这里慢慢的腐烂。反正她们都有自己的资本，最坏的结局，也无非就是从坐台的小姐，变成出台的小姐。台就她们最后的脸面，活不下去的一天，撕破了，也就撕破了，没什么大不了。

乐乐第二次和我谈及她的孩子，是因为她妈妈带她的孩子来看她，她们呆了一个下午。她把仅有的钱，给了她妈妈和孩子。然后带着怨气回了家，晚上没有去上班。她和我说，她妈妈总是拿孩子要挟她，让她把赚的钱，都交给家里。她说她不容易，出来要喝多少酒，才能赚个一百块钱。她说她恨她妈妈，她说她恨她孩子，也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那天是我和乐乐唯一一次正经谈话，她说了很多，我没说什么。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我是一个不知道说什么就会说烂话的人，我总不能在这个时候问她要不要来一炮，所以我只能闭嘴。我听她说完这些话，心里很不舒服。我从来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家庭。但是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我才知道，这样的家庭比比皆是。你在年少时候看到的美好，就像一本宣传册，它里面说的全是好的，让你迫不及待的想要融入这个社会。等你进去了，就发现，社会是真的会吃人的。

那是我唯一一次有点儿心疼乐乐，这个比我还小的女孩承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随时可能压垮她。我甚至觉得乐乐的妈妈是可恶的，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做什么的，还要压榨自己的女儿。宁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进入那样的地方，也不拯救。这算什么母亲？可是血缘的纽带不是说断了就能断了的，我说不了什么，只能听着这事儿，恶心。

但我不觉得那个孩子有什么错。他的出生并不是他能决定的，是乐乐和那个男人决定的。我也觉得乐乐是一个很可恶的人，既然养不了，为什么要决定生下一个孩子？那个阶段的我，理解不了这样的事情，也看不明白这样的事情。

但是若干年后，当我终于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孩去堕胎，我就明白了这种感觉。她是爱她的孩子的，她也想给他最好的生活，让他能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有爸爸妈妈，能按照大多数人的生活轨迹去生活。但是生活不给她这样的机会，她生下来是她对孩子的爱，而她离开他，是生活所迫。她反抗不了生活，只能为了孩子，苟延残喘。

喝酒，甚至被客人猥亵，都是生活给她的，当然，也是她自己选的。但是对于不到二十岁的她而言，这是她所能看到的最简单的道路，她甚至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能看到那么一点儿光亮。所以她用力拥抱着夜场，一刻也不想离开。离开了，就连那仅有的一点儿光也看不到了。

有人说，她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生活。我说这话是放屁，这话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能指望一个农村出来的女孩、没有上过学的女孩、甚至没有太高情商的女孩去做什么？服务员吗？服务员的酬劳能养活一个孩子？没人能责怪她，因为没人能给她找到更好的出路。甚至大部分的人处在她的位置，也会如此。

别以为这话说的言过其实。所谓的骨气、所谓的清白，在生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课本上就告诉你鲁迅是个斗士，但是课本可没告诉你，鲁迅的骨气是靠着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撑起来的。所以，还不能独立活下去的时候，就别谈什么骨气、清白，丢人！

这时候，我也明白了，除了被认为是无害的，我另一个吸引乐乐的地方，可能就是家庭殷实。夜场的女孩眼睛尖，她们看得出什么人有钱，什么人装有钱。虽然我一个月只有两千块的生活费，还不如她们一个星期坐台赚的多。但是她能看出来我穿的衣服，没有一件地摊货。所以，总归有可能让她得到一些什么。

我开始提防乐乐，我总是哭穷，我总是说生活费要没了。因为我知道，无论我给她什么，我都是傻子，夜场的女孩都是这么骗客人的。当有一天，你听到一个夜场女孩和你谈往事，谈感情，你就要捂好你的口袋了，因为她很大的可能就是想要从你那里骗更多的钱。至于说给你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但即便是真的，也肯定对其他的客人说了很多遍。

这是多多告诉我的，她是真的喜欢上了老李，所以她把夜场的事情给我和老李说的很详细。她说夜场的女孩，无论她表面上说她们的关系有多好，都是假的，真正的目的也就是带她过来给我睡。她没说的是，只要她身边的女孩不断的和我有交集，我和老李之间的兄弟感情，就是他和老李爱情的一层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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