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

意识到自己冒昧的目光，苏荼移开眼，又觉得自己的心思太过明显，她又将目光重新定格在君临御身上。

“君砚，派人将这些孩童护送回各家。”君临御吩咐道，关切的的看着君临安，问道：

“可有受伤？”

君临安摇摇头，“妹妹将我保护的很好！”

“妹…妹？”君临御的目光随着君临安落在苏荼身上。

“对了妹妹，方才还未问你的名字，我叫君临安，如今已经四万多岁了，妹妹你呢？”

“我么…”苏荼想了想，“玉生烟。”

“烟烟妹妹！你的名字好好听！”

君砚走到苏荼面前蹲下，“家住何地？可有父母寻你？可需我送玉姑娘？”

“无家可归，无父无母。”

君临御将君临安放了下来，君临安立刻跑到了苏荼的面前拉起她的手。

“烟烟妹妹跟我回家！我照顾你！小叔做的饭好吃！”

“临安喜欢你。”君临御薄唇轻启，“可要留在本王身边？”

他总觉得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并不简单，怕是杀害整个邪修的人就是她。

雷声轰隆隆响，外面的雨愈发大了。

苏荼心中有些动摇，因为眼前这个叫君临安的小孩似乎在他小叔的呵护下，很幸福。

有些羡慕他可以在家人的怀里肆意撒娇。

她还是撇过了头，一口回绝。

“多谢好意，路不同不相为谋。”话落，她冲出了大门，以极快的速度在雨云中穿梭，生怕下一秒自己就反悔了。

雨下不尽，身上全部被雨水打透，她停在半空中，心情莫名烦躁。

一把比她自己还高的剑出现在手中，此剑名为——碎年。

怒火中烧，她一道剑气将万里雨云一分为二。

只要找到了拭尘剑…姑姑也会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自己吧…会的吧…会吧…

拭尘剑…拭尘剑…

……

“你是说，她跑到帝王吟，挥剑劈云，然后因为淋雨受凉身体支撑不住从万米高空落了下去？”一旁，君临御手拿热茶，吹了吹气。

“是。”君砚说道。

“摔的如何？”君临御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君砚。

“被个妇人捡走了。”君砚回道。

“再盯着些，不过莫要你亲自来看着，用鸢看着些便可。”君临御放下茶水。

连君砚都只能感受到此女修为低下，为何会有一剑破云的妖力。

他已大致确定，杀死邪修教徒的人就是她——玉生烟。

苏荼还是高估了这副青鸟身，不过是淋了场雨便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毕竟还只是个孩童身。

悠悠笛声入耳，唤回她些许神智。

浑身发烫……

“哎呦，小宝，醒啦？”

亲切的，和蔼的，又带着年迈的女声入耳。

苏荼不解的看向吹笛的妇人。

妇人粗糙的手指抚摸她的额头，苏荼微愣。

“还是有些烫…”妇人端来一碗药，“来，还是温的。”

她早就备好药等着苏荼醒来喝了。

浓郁的苦涩药味充斥鼻腔，让人不禁皱眉。

约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苏荼不解的看向她。

“小宝怎么一个人脏兮兮的倒在河边，还浑身发着热，爹娘不要你了吗？”

苏荼眨巴着眼睛，不哭也不闹，摇摇头，就那么呆呆看着莫岚雪。

“饿。”她肚子咕噜噜的叫。

饿了会死，渴了会死，伤了病了也会死，孩童身在这或下去未免有些困难，眼下不如在这个女人家里先将这身躯养大。

莫岚雪笑着将她从被窝抱在怀里，带她去吃饭，等她吃饱前又为她重新准备了一份风寒灵。

莫岚雪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不哭也不闹，喝药也不喊苦，乖的很。

若是她无父无母…把她留下也是不错的选择。

“小宝若是被遗弃了，可愿意跟我一起过？”

苏荼点点头，莫岚雪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很纯粹的母爱，留在她身边也是不错的选择。

莫岚雪捡了个白嫩嫩水灵灵的姑娘，这事很快传遍了莫家村。

“俺嘞亲娘嘞，小雪恁可算是捡到宝了，这丫头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滴，白白嫩嫩的水滴很！”

“俺家那崽和这丫简直是天造地设啊，今咱就订个娃娃亲！”

来了好几户人家来看看莫岚雪捡的姑娘，苏荼躲在她腿后拽着她的裤腿。

“烟烟别怕，这是你大姨，那是你三叔，他们开玩笑呢。”莫岚雪笑着解释。

“看看二叔给恁带了啥好玩意！糖葫芦！拨浪鼓！”

咚咚咚的玩具，和红的诱人的糖葫芦，苏荼试探性的接过，咬了一口糖葫芦。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她还从未吃过特别的东西。

“谢谢二叔。”苏荼喜滋滋的喊人。

二叔也乐呵呵的应了声，又用复杂的眼神看向莫岚雪。

“小雪啊，恁看，现在有了个丫头嘞，就掰惦记恁那崽了，俺听说啊，修仙滴，要忘记自己的亲人，抛弃凡尘之念，才能得道升仙…俺们呐，就别拖人后腿喽。”

莫岚雪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点点头。

苏荼嘴里嚼糖葫芦的动作一愣。

原来她有个孩子。

彼时方入春，夜深时依旧冻的骇人。

莫岚雪摸着苏荼冰凉的手脚，往自己的怀里送。

第一次，苏荼同别人睡。

莫岚雪的身上有淡淡的米饭味道，想来是夜晚为她蒸饭时沾染的，莫名的让人很安心。

苏荼将整个脑袋埋在莫岚雪怀里，闷声问道。

“雪娘还有个孩子吗？”

莫岚雪怔愣住，摸了摸苏荼的脑袋。

“是你兄长，他十二岁前被仙家看上，带去别无恙做了弟子，如今…也已八年未归了。”

“别无恙…”苏荼喃喃。

“烟烟快睡吧。”莫岚雪安抚道。

八年，多少个日夜，她无数次想过要不要独身前往别无恙去寻找莫乾坤。

凡人之躯，仙者薄情。又该如何安然无恙的到达别无恙…

三月过去，苏荼已习惯与莫岚雪的相处。

闲暇之余，莫岚雪会领着苏荼去村长家，她不识字，便用粮米换他为自己写一封家书寄往别无恙，即使莫乾坤能收到的概率很小，长此以往早已成为她的执念。

“乾坤近日可还安好，修行之路可还顺利？娘在莫家村捡了个小妹…”

一张草纸写尽，都是些家常话。

装好了信，村长叹气。

“岚雪啊，再怎么写，这信，也到不了你儿子手里的。那种地方，仙人都是用什么…灵…什么传话的。”

“灵音。”苏荼接话。

“哎对对！烟丫头也知道啊？”村长喜道。

苏荼吃着村长伯伯给的糖糕，点点头。

莫岚雪垂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劳烦您把信给我寄出了，我先去耕地了。”莫岚雪拉着苏荼走了。

春去秋来，这是苏荼在莫家村待的第六个年头。

彼时正直夏末，暴雨连连，庄稼都被淹了。

苏荼个头长了不少，已经和十六七岁的姑娘别无二异，穿着粗布衣，跟着莫岚雪一起跑过去抢救庄稼。

排水的沟渠被挖了出来，可雨愈发大了。

莫家村的人眼中全是绝望，今年的收成无望了。

紧接着，有人大叫着快跑。

“发大水了！快跑！”

“烟烟！快跑！”莫岚雪的嘶吼声。

“雪娘！”苏荼猛地转向远处苞谷地的方向。

羽翼展开，苏荼光速将莫岚雪护在身下。

看见雪娘的眼中有震惊，有恐惧，她淡然的笑了。

莫家村的人，待莫岚雪很好，待她也一样。

往日的种种回荡在脑海里，苏荼第一次，在心底产生了不甘。

强大的妖力绽放，青鸟幻象自天而来，将洪水全部吞噬。

雨势渐小，苏荼将怀里的莫岚雪扶起。

身上的羽翼散去，眼中那抹绿色的光也黯淡下去了，她似乎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有仙人救了我们！”村长高呼着朝着青鸟幻象跪拜了下去。

“仙人！”

“仙人！”

浑身湿漉的村民齐齐跪了下来，朝着青鸟幻象双手合十祈福。

苏荼抬手，青鸟幻象低头，为大地降下福禄，让原本被淹死的作物有了生机。

莫岚雪错愕的看着改变这一切的苏荼。

“烟烟…你是仙人…？”

苏荼并不打算骗雪娘。

“雪娘，我是妖。”

想象的恐惧，嫌弃并没有到来，莫岚雪倒是轻松的笑了。

“仙与妖并无区别，你就是我的烟烟。”

莫岚雪能感觉到苏荼的心思并不坏，她能救自己，能救莫家村，无论她是什么，她都是自己的女儿。

莫家村又恢复到了以往的生机勃勃。

莫岚雪知道苏荼爱听乐曲，常常拿起自己的旧竹笛为她奏一曲《金兰凤》。

“妖是不是年寿很长？”莫岚雪问苏荼。

“我的年寿…约莫千百岁？”苏荼答道。

“那便好…”莫岚雪垂眸。

烟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长命千岁。

笛声绕着整个土屋，听的久了，惹人发困。

苏荼就会躺在躺椅上，沉沉睡去。

在莫岚雪身边呆的这几年，是她这一生最轻松的日子。

原来，不需要没日没夜的练剑，不需要刻苦的修炼，她只需要好好的当好莫岚雪的小宝就可以了。

“岚雪！岚雪！有仙家来挑人入宗门了！”二叔乐喘着粗气，显然是跑急了。

……

宗祠内，几位仙风道骨的白衣人坐在椅子上，村长殷勤的给他们倒了几杯热茶，门外早就。

“前些日子发了大水，还要多亏了仙人们才能平息。”村长乐呵呵的。

“此次我们前来是看看是否有合适入悟道宗的弟子，村长可否行个方便，将年轻一辈聚集一处，供我们挑选？”

“当然可以！几位仙人稍等片刻啊，我现在就去召集各家各户带孩子出来。”

……

“我家烟烟不去。”莫岚雪斩钉截铁。

“为啥嘞？”二叔不解的问道，“恁怕这孩子也成仙了也不要你了？”

“嗯，对。”莫岚雪说。

她其实更怕那些人发现苏荼，是妖。

“行吧行吧，那俺带俺那娃去了，万一这次被选上嘞俺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二叔走了。

“雪娘是怕我被他们发现是妖？”苏荼眼睛弯弯，一下子就猜出来她的心思。

“烟烟知道就好，这两天就好好待在家里莫要出门，万一被抓了去。”莫岚雪将苏荼额前一抹碎发别在苏荼耳后。

“若是他们发现了，便是刚来到莫家村便知道了。”苏荼笑道。

“什么！”莫岚雪着急了，“那我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莫家村，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她立刻动了起来开始收拾衣服和干粮。

苏荼不禁笑出了声，“雪娘没明白烟烟的意思，我是说，他们要发现我便早过来抓我了。”

以那些人的修为还想发现她。

莫岚雪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的看向苏荼。

“那，烟烟想去吗？”

她不想去，但是雪娘一直有个心愿她未曾实现。

莫乾坤。

“我需要去一趟别无恙。”苏荼轻声回答她，“找到莫乾坤，给您带回来。”

莫岚雪的心里咯噔一下，提到这个名字，她眼睛已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雪娘！别哭！”苏荼着急的抹去莫岚雪脸上的泪水。

十四年了，她和自己的儿子已经分别了十四年。

“好，娘等你，等你兄长，一起回来吃饭。”

宗祠堂口已经站了百余的孩子，苏荼是最后到的。

她牵着莫岚雪的手，母子俩欢声笑语的走了过来。

“哎？岚雪！烟丫头？恁咋来了？不是说烟丫头不想来吗？”二叔挠挠头。

“烟烟想来凑个热闹。”莫岚雪说，“便由着她了。”

“二叔好！”苏荼笑着和二叔打招呼。

“仙人在选人呢，烟丫头快去，别错过了！到时候后悔一辈子！”二叔说。

此次悟道宗前来选弟子，不过是来选几个仙仆罢了，谁会来穷乡僻壤的小村庄选弟子。

“就是看个热闹，我不过去。”苏荼笑着回他。

“你，还有你，出来。”悟道宗的随便挑了几个还算有点仙资的姑娘和男的。

苏荼则是悄悄放出了自己的灵力气息。

人群中浓郁的灵力气息自一人而发。

悟道宗的人一下子就发现了笑盈盈的苏荼。

“那个！着绿衣的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苏荼身上。

“哎，是烟丫头？”莫家村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苏荼走上前。

“几位仙人，可是在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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