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的证据就是他们心中有爱。
***
包括我在内,五个男人的背影洒在1031区的街上,火光把它们拽得越来越长,敌人——长着各式各样腐兽部位的腐人群像怒涛那样翻腾,像泡沫那样鼓涨。这几道影子会被轻易地抹掉吧,我想,被那啸浪轻松地一口吞没,不会留下一丁点痕迹。
我抬起4X,银光闪闪的枪管上刻着“JQ”二字,那是姬蔷作品的缩写,同时也是她名字的缩写。
4X,我对它说,时间过了这么久,你的变化可真大啊。
最初设计图上用于连接手臂的枪托已经完全消失了,原本用于隐藏爆声点的伪装部件也已被全部移除,剩下的,只是厚重的枪身、枪管上的利刃,以及偶尔会使用的照明灯和折叠小盾。一路走来,这柄武器自己的风格渐渐消失,伪装、连射,所有的一切特征都被更加实用、更加原始而野蛮的功能所取代:我借鉴了丹狩·吉安作品的形象曲线,照搬了姬蔷作品的内部结构,改用了豹·垂、猿·垂等一众垂家族人作品的复合材料。4X一步步地吸收了其他人作品身上的优点,并将它们化为己用。
它变得强大,可却不再像自己。
我呢?
瓦卡的遗骸被不计其数的腐人踩在脚下,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护士被利爪撕碎,被尖牙钻透,一腔热血的年轻士兵在殊死反抗中被无情地收割,长长的隧道,地下长廊,我的家,被战火、死亡、绝望所充满。
谁理应得到这样的结果?
我握着4X的手里满是黏腻的汗液,散着酸臭味的军服内衬、破破烂烂的长裤、不久前刚买的运动鞋穿在我身上也都像是腐人身上的翅膀、利爪和长长的尾巴。
身边的四名士兵歪扭地站着,像黑褐色的地上的矮树。我再没有装模作样的指令可下,只是与他们并排站着。我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军人们的子弹和炸药都已随着被撞翻的地铁车厢一并化入火海,军人们本该守护的对象也都伴着惨叫没入腐人的海洋。
身后是能让人看了便即刻崩溃的密不透风的防护墙,身前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战斗。
我们的任务不是疏散群众,不是全身而返,而是尽可能地歼灭1030区内的敌人。
我恨透了任垒、恨透了垂家族、恨透了长廊总长,同时也恨透了腐人、恨透了腐兽,恨透了地面上的一切。
前面和后面都是敌人,我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他们都同样该死。
可我毫无选择。
“上!”冲着那片海洋,我狠命蹬动后脚。
***
丹狩。
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名字,我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
鲜血的味道变成了空气的味道,割断敌人的脑袋或冲着它们的喉咙开火成了比呼吸还要平凡的动作,酸痛是种普通的感觉,被刺穿皮肤的疼痛就像没缘由地打了个喷嚏。
我被一名极端壮硕的,有着大猩猩般浓密毛发的腐人一拳打到防护墙上。空气被从我的肺叶里挤出来。
“咳!”我干咳出几口黑色的血,是这种血,我模糊地意识到,正是这种血使我战斗到现在。
幸存的,不,曾经幸存的四名士兵已不见了踪影,他们像几只小虫那样消失在了扑面而来的巨浪里。
身前,是一条长长的血路,那是我用刀剑与子弹画出的最艰难的艺术品。
腐人不给我喘息之机,它们继续上前,拖着步子,缓慢而明显地向我靠近。
“抱歉,瓦卡。” 我顺着防护墙滑下来。
然后坐倒在地。
“抱歉了。”我放下4X。
腐人走过来,它们呻吟。
“丹狩。”我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视线。
天哪,这个世界。
丹狩。
“抱歉。”
我闭上眼睛,泪水滴落。
“没事。”
白色,在浩如烟海的红色与黑色中亮了起来,我听到她,也可能是看到、感觉到她,那是只兔子,一只洁白无瑕的伶俐的兔子。
不,那不是只兔子。
梳着马尾的女孩儿端端地站在我身旁,她一手持盾,一手握剑。
“他们只允许我过来,所以开启了上边的小门。”
丹狩·吉安的白色帽衫上沾着灰尘和血,黑漆漆的双肩背大包皱皱巴巴,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头顶早已关闭的防护墙小门。
滚烫,对,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只确定它是滚烫的,滚烫充斥了我的身体,烘热了我的脑袋,其中一部分还从我的眼睛里把多余的眼泪挤出来。
我捡起4X,支着它站了起来。
背后是防护墙,面前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斗,事实并没有改变,我却感到幸福和满足,胸口被热充盈,好像要溢出来,鲜血和战火开始在眼前闪亮,腥气开始在鼻腔翩翩起舞,一切只因为我的身旁站着丹狩·吉安。
她扔给我一大块【物质】,接着,像是掐好了时机似的,腐人一拥而上。
丹狩·吉安将剑卡进盾牌的凹槽里,接着向前冲刺。
我抬起4X,在原地射击。
子弹击倒了丹狩漏掉的几名腐人,我用左手扶墙,接着又扶起举枪的右手。
越来越多的热化作力量在我的肌肉纤维中滚动。
我闭上眼,开始想象,鸡皮疙瘩爬上四肢。
大炮、钻头、弓箭、飞镖、手雷、机械翼、车轮、剪刀······
蓝色在我的脑海里闪亮,数不尽的形状和结构交织起来,形成五彩缤纷的武器盛宴。
我睁眼,丹狩·吉安正逐渐被腐人群吞没。
我保持着作品充盈脑海的状态,艰难地向前一步,只看见黑血飞溅,丹狩·吉安手持一把长而粗的电钻,从那层层堆积的烂肉里冲出来。
“砰!”我重塑4X,一发火炮炸散了一片腐人。
体力完全恢复了。
丹狩·吉安的电钻伴着蓝光越缩越小,盾牌上忽而出现的枪口中射出一道镭射,耀眼的红线贯穿了整整一排腐人。
我惊叹,因为她同我一样厉害。
火炮变成铁索,我猛挥左臂,尖刺撩起数只腐人。
“丹狩!”
“轰!”盾牌上的镭射枪口“蹭”地变大,一颗炮弹在那些腐人脸上炸开了花。
我踩着凭空出现的阶梯跑上半空,然后高高地跃起,抬起越来越粗的4X。
伴着一声尖叫,4X瞬间解体。
“啪!”四方形的铁壁压倒了数十名腐人,丹狩·吉安从我预留出的通口里跳出来,她举起单手剑,将其化作一个个锥形的金属刺从每一颗铁壁上的镂空里刺去。
铁壁下的腐人们在悲惨地哀嚎。
我与丹狩·吉安对视一眼,然后分别显像出4X与单手剑。
腐人,我们站在铁壁上向前望去,还有如此之多。
我却丝毫不感到恐惧,越来越多的武器形象像大风带过的树叶那般飞掠过思绪。我抬手,枪、刀、炮、锤、剑接连出现,强劲的蓝光闪个不停,我杀戮,砍掉一个又一个腐人的脑袋;轰掉一片又一片黑压压的敌军;砸折一只又一只举起的翅膀······
4X像残影那样在无穷无尽的各类武器中留存了自己的形象,它好像始终被我握在手里,却又从未成为自己。
“咚!”一颗飞弹从变成炮口的单手剑尖崩出来,我用巨大的铁面网球拍更改了它的轨迹,又一片腐人化作灰烬。
我与丹狩·吉安分别斩杀了又几名腐人,然后向后跳步背靠上背。
“你好厉害。”我说。
可她没有回答。
“任垒什么时候会开门?”
她还是没有回答。
蓝光从丹狩·吉安的手上褪去了,我这才惊讶地发现那个自己知道却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我们没有【物质】了。
“我们能坚持住的!”我说,声音却在颤抖。
“唰!”铁壁将我们包围,丹狩·吉安用尽了她的最后一点【物质】。
她握住我的右手,并把它放在自己的脸上。
隔着显像器,我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我知道我们能坚持住。”她说。
“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浪费【物质】,这东西挡不住它们!”
“别想了,后面没有增援了。”
这句话清空了我脑中的一切。
我哑口无言。
“第一区已被攻破,腐人从旅游线攻进来了,旅游线,就是我们进来的那条路。”
我无法相信,不能相信。
“你走之后,这就发生了,现在整个地下长廊都已变成战场。”
“那你是······”我强忍住不崩溃,“你是怎么过来的?”
“杀过来,任垒打开了小门,我告诉你了。”
“那我们······你的计划是什么?”
“你得回到地面上去,从这里,冲出去。”
腐人们抓挠着铁壁,它们的呻吟声震耳欲聋。
“【物质】不够了,我们没时间分解尸体,它们······”
丹狩·吉安的眼睛澄澈得好像一汪深水,她握紧了我的手。
“爱你。”
我的手没有移动位置,但指尖上的触感却消失了。
蓝光取代了她的脸、她的脑袋,紧接着取代了她的全身。
丹狩·吉安化作一阵沙样的深蓝色粉末,缠绕住我仍旧举着的臂膀。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亲自用手抽尽了自己的灵魂。
不。
我仰天长啸,吓得腐人都在短时间内远离了包裹住我的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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