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殇

自屋顶破了个洞不请自来的林桑雨不顾正穿针引线的中年妇人惊愕的眼神，捂着胸口踉踉跄跄一拳打碎墙壁继续逃命。

少年不知道自己多少次被冯利山一拳从天上打到地下了，到现在已经浑身是血，没有余力再跳上屋顶了，速度自然也降了一大截，不过林桑雨也不知道为什么身后之人总是会慢上半拍才找到自己的位置，留有很大的喘息空间。

即便如此林桑雨每次跳跃奔跑都会让全身上下，五脏六腑都撕裂般的疼，但是四周的景象愈发熟悉，距离自己那方居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已经只剩三条街了。

至于怎么在挖出那把剑的过程中不被人从背后打死，林桑雨已经无从思考了，强提起一口气往旁边就地一滚，躲开了以万钧之势下砸一拳的冯利山，他如今的体魄残破不堪，可谓一碰就碎，就连气机流转也万分困难。

冯利山把拳头从石砖里上**，抖落尘土，在原地看着林桑雨用与平常人奔跑无异的速度离去，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看这少年都像是在迈向生命的终点，看起来是活不了了。

“你...站住......”

身后一大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兵卒，见冯利山停下也再不敢靠近一步，为首的一员校尉壮着胆子上前想要问话，冯利山不耐烦的摘下腰间玉牌扔出，转头继续追赶林桑雨。

手忙脚乱接住玉牌的校尉只看了一眼就哆哆嗦嗦的把玉牌塞给副手，扭头就走。

林桑雨惨笑着用最后一丝气力跳上自家小屋的屋顶，却在跳下的过程中失衡一头栽下，小院中慢慢出现了一个血泊，少年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凭借本能挣扎着爬行。

事情不总会按照理想的情况进行。

冯利山就站在林桑雨身旁，看着少年往院子角落前行，拖出一道血痕，最终伸出的手没能收回来。

这个心不比天高，但命如同白纸一般薄的少年死在自家庭院里，没能瞑目。

一门之隔的两人已经聊到益州城的猪肉涨价之流腌臜破事，秦缘委婉表示这事真不归本王管，要是这种事都要亲自管那本王不如一辈子呆在天京城。

林枫岚则哀叹一声表示益州城的物价上涨持续将近两年，但人均收入基本不曾变动，如果能管事的随便批两份公文说不定都不会是这样一个场面。

双方充分交流意见后达成一致协议，共同认定益州城的刺史与别驾确实不是个东西，秦缘打算有空的时候走一趟，给那老头来一棒子让他睁睁眼，干点事。

也许不是那么脆弱的花瓶应约在一旁像是不存在。

听到动静的林枫岚想要出去探查，却被秦缘按住：“我去看看就好。”

“这哪行呢...”

秦缘不顾连连摇头的林枫岚，轻轻拉开门走出房屋。

冯利山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秦缘，只能挤出一句幸不辱命。

秦缘嗯了一声，问道：“死了？”

冯利山点头，秦缘低垂眼帘，过了一会才闷声说了一句干得不错。

秦缘自认为当时给冯利山的眼神示意已经够明显了，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放点水，结果少年还是死在自己眼前。

只是秦缘不知道自己那双秋水长眸除了天生的媚意以外真看不出什么了，也只有应月算得上是有些超能力能搞懂秦缘到底想干什么说什么。

秦缘付诸的信任打了水漂，当然不是指对冯利山的信任，如果冯利山没搞懂他想表达的意思那也没什么可圈可点的，人家做好了本职工作。

冯利山自然是有苦说不出。

秦缘相信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有足够的能力才跑了一趟来到这里，现在看来是白走一趟。

发现冯利山看着自己，秦缘不悦，破天荒地有些恼火，沉声道：“本王今天是不是有哪里又好看了？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冯利山指了指秦缘身后，秦缘明白过来，低头叹息，在他背后的林枫岚如遭雷击，颤抖着想要去扶住门栏的手挥空了两次，整个人再也站不住跌坐下，怔怔的看着庭院中那一袭血色麻衣。

那冯利山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在询问秦缘要不要除个后患。

“应月...你应该拦一下的...”秦缘一个头两个大，来到秦缘身后的应月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躬身，秦缘连忙道：“没怪你，我口嗨的，真没怪你。”

秦缘与双目无神的林枫岚视线交错，当即浑身一股恶寒，没忍住退了一步，被一旁的冯利山扶住。

一双无光的眼眸以及世间万般悲惨莫过如此的凄然表情，秦缘觉得自己很难忘掉，轻抚腰间玉佩才勉强沉下心，低声道：“走了，尸体不用管，冯利山你该干嘛干嘛，应月你有空走一趟，跟那边的人说一声，对林枫岚每月补贴些银两，待遇等同于...”

秦缘顿了一下，简单权衡后才继续道：“等同于都尉遗孤，并且多照顾，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秦缘心情很差，并且扪心自问了一番自己有做错吗，内心的回答是没错，但也没对。

秦缘想了想如果是自己的几个兄弟会怎么做，身为楚王的大哥应该会让其刺字流放三千里，坐上龙椅的二哥不用说，那群臣子就会嚷嚷着凌迟了，四弟的话...

那个让亲友如沐春风，给人温文尔雅感觉的四弟，秦缘记得这小子总喜欢开玩笑揽自己的腰，但是对惹到自己的外人的手段，秦缘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当初听月楼老大，也是秦缘的至交好友，给还是三皇子的秦缘带回来一小块血肉，说是四皇子秦卿精心雕琢打磨的杰作，秦缘在其兴致勃勃想要详细讲解之前给人一阵痛骂骂走了，从此留下心理阴影，对肉块类食物一概拒之门外。

“你要去哪啊...”

秦缘步伐一顿，回头看见少女像是没有动过，依旧是那副姿态，那副表情，也像是没有开口说话。

“你杀了我哥哥，现在要去哪啊？”少女嘴唇嗡动，话语平静却像是黄泉路上索命的厉鬼，已经消失的冯利山再度从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走出，笑着舔了舔嘴角，他一向是习惯斩草除根。

秦缘虽然并不心虚，但也不想说些什么，扭头就走，应月紧紧跟随，冯利山对着林枫岚轻轻搓了搓脖子，笑得肆意妄为。

“冯利山，不要节外生枝。”没有回头的秦缘低语，像是在自说自话，冯利山无奈地耸耸肩，退了几步凭空消失。

最终小院里只剩下小时相依为命的两人，以及四行留不下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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