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尺素山上

时至初秋，寒蝉未噤，黄叶却早已为仅有百丈的尺素山披上了一身金色的绸子。

绵延万里的尺素山，如若绢帛般挂在天边，太阳已过日中，将半边青天染成与尺素山相近的金黄，山天一色，令人应接不暇。

尺素山虽遥跨千里三府，但在这千里三府的广袤大地上却无一尊奇山异峰，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段被放在这皇天之下后土之上的绸缎，“尺素”之名便由此而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而尺素山这绵延的山势毫无奇异之处，千百年来无一门派愿在此山下榻立宗，也无隐者愿在此潜修，便不曾有过仙山之名。

百年之前，尺素山在幽云府永宁州境内的一段上多出了一座简陋的三间四柱山门，该山门由尺素山上常见的梧桐木制成，既无牌匾，也无底座，甚至连刻纹都没有，有的仅是这座门。

永宁州有志之士听闻这一轶事纷纷前去一探究竟，却只能找到的几家山野村夫，往往未果，就如这座突如其来的山门般，探寻尺素山“仙门”这风靡一时的奇闻轶事也很快被人淡忘。

百年时光若白驹过隙，尺素山神秘山门一事也被淡忘在了历史长河之中，仅留下一座百年未曾加以修缮的破旧山门。

尺素山上有仙么？

没人敢妄下定论。

“姐姐说仙子都是骗人的，你才不是仙子。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话音未落，啪的一下，少年一双手按在了蹲在他面前那着一身黄纱的女子胸上揉.捏了一把。

“你骗人，姐姐说了，仙子的胸我根本摸不到。你的胸我摸到了，你才不是仙子！”

“啊——！”本躺在尺素山间草庐内恬然午睡的荆珂，忽然之间惊恐地瞪大眼睛惊叫一声，从竹床上幡然起身，捂着胸口喘起大气来。

似乎是害怕什么似的，她慌张地四处张望一番，确认周遭只有自己后，才又用小臂抵住额头，按着胸口躺了回去。

为什么会梦见那个小混蛋！

十年之前，不知为何云淼淼跨过了她在尺素山底立下的山门结界，一路上山来到了她的住处，也是这样的一个金秋，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她也是如今天这样躺在竹床上午睡，然后……

然后这个小混蛋就趴在她耳边开始大嚷大叫，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不过在那一瞬间荆珂反倒有些想要感谢云淼淼，因为她午睡时做得并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她梦到了千年前刺杀始皇帝的事，尤其是始皇帝轻佻地触碰她时的场景，它不断地重复，让她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好梦。

而这段噩梦，往往一做，就是几年。

换句话说，她被魇住了。

这一次，是这个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打断。

荆珂当时心情大好，便决定答谢云淼淼，让云淼淼说一个愿望。

而云淼淼的愿望，就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就是那百年前传说中的仙子。

再之后，荆珂的噩梦就变成了云淼淼这个小混蛋。

那天送走云淼淼，荆珂就改了山门的结界，没想到第二天这小混蛋又来了，这次还是捏着她的屁股把她捏醒的——这次让她极度不爽，因为这小混蛋的手法，竟然和当年的始皇帝似的。

“你干嘛摸我屁股！”荆珂气得把他给倒吊在了草庐旁那棵歪脖子树上。

“姐姐说了，仙子的屁股都很翘很丰满，摸起来就像是气球一样。”

“然后你就来摸我？”

“我刚刚没感觉出来，仙子姐姐，让我再摸摸。”

“哈？”

“仙子姐姐，你果然是仙子对吧！”

荆珂眼前一黑，实在气不过，便把云淼淼从树上提下，架在腿上狠狠地打了他一顿屁股，把他踢下了山门，再次改了结界。

第三天云淼淼又来了，还是在荆珂午睡的时候。

“仙子姐姐，你的睫毛好长呀，嘴唇也好红好嫩，让我亲亲好不好？”

沉睡的荆珂猛然惊醒，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云淼淼这句话后，一巴掌把云淼淼扇出草庐，他直直撞在老歪脖子树上，脸上还多出了一个大大的巴掌印。

荆轲整理好衣物后，坐到竹床边，恶狠狠地瞪着云淼淼，气冲冲地吼他:

“臭小鬼，你到底有完没完！”

“仙子姐姐，你喜不喜欢吃糖葫芦？”

荆珂见云淼淼从怀里掏出糖葫芦的时候怔住了。

“仙子姐姐果然喜欢吃糖葫芦呀！”

云淼淼嬉笑着跑回草庐，坐到荆珂身侧，想把糖葫芦给荆珂吃。

但荆珂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云淼淼只好叼住糖葫芦，拿起荆珂的手，嘿呦嘿呦掰开了她那纤细的葱指，随后松开嘴，把糖葫芦塞到了还在愣神的荆珂的手中。

“那我吃了？”荆珂这才回神，脸蛋绯红，眨巴着眼问云淼淼。

“仙子姐姐快吃吧！”

荆珂注视着手中已然百年未曾再见过的糖葫芦，以及糖葫芦山楂上那排稚嫩的牙印，忍不住流下了口水，倏得转头，却发现了同她一样流着口水的云淼淼。

“仙子姐姐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见云淼淼如此大方，荆珂也不再推辞，心满意足地咬下了一颗山楂，皓齿微阖，久违的酸意直达牙根，幸福感也随之而来。

连吃五颗之后，这根糖葫芦也仅剩了两颗山楂，荆珂本想乘胜追击，都已经咬下半颗山楂了，却感到了来自袖角的微弱力量。

侧目看去，只见云淼淼拽着她的衣袖，暗暗地咽着口水。

“喏，你吃吧。”

“谢谢仙子姐姐！”云淼淼惊喜地接过剩下的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下那半颗。

荆珂轻叹一声，侧躺回竹床，看着吃糖葫芦的云淼淼的侧脸，不经意间弯起了嘴角。

“小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的？”

“一目了然呀，仙子姐姐羽衣上都绣着糖葫芦，那一定是很喜欢糖葫芦咯。”

荆珂低头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衣物，发现了胸衣前那根早已被自己忘却的锦绣糖葫芦。

她全然没想到眼前这小鬼竟然真的会注意到它。

“小鬼，吃完糖葫芦就滚下山去，知道吗？”

“昂！”

云淼淼这次倒是乖巧。

然而第四天他又来了。

“臭小鬼，还我羽衣！”

“不还！姐姐说了，把仙子的羽衣偷走仙子就回不到天上去，就会永远在凡间陪着我，我才不还！”

荆珂两眼翻白，被气得胃痛，瞬身到云淼淼身边，夺回羽衣后，一把揪起他的领角，在青石阶梯轻跳几步，便回到了山上草庐边，将他挂在了那歪脖子树的树枝之上。

“你到底想干嘛，臭小鬼！”

“仙子姐姐，上课实在是太无聊了，一点意思都没。”

“所以你就逃课出来逗弄我？”

“仙子姐姐你这么厉害，你就当我师父吧，我不去上学了！”

荆珂两眼翻白。

“仙子姐姐，我带了糖葫芦！”

“……”

看见那被糖衣与金黄色焦糖包裹着的各色水果，荆珂咬住樱唇，犹豫了。

“仙子姐姐，你就收下我当徒弟吧，求求你了。”

云淼淼那真挚通透的眼睛不知怎的，让荆珂心头猛地一跳，于是乎按着竹床起身，来到云淼淼身前，捏住云淼淼柔软稚嫩的脸，呲牙吓唬道：

“我收下你，但你答应我，不许趁我睡觉对我动手动脚，也不许逃学校里的课！”

回忆至此，荆珂轻叹一声。

她清楚地记得，云淼淼并没有应下荆珂的话，而是兴奋地捏住了她的胸，说什么“那我就在师父醒着的时候动手动脚”，气得她一把夺走糖葫芦，把他从老歪脖子树上提下一脚踢出下了山门。

没想到这一眨眼，就是十年。

本以为云淼淼上学后会清净不少，未曾想从生活中少了个人儿竟如此之落寞。

“好久没感觉这么孤独了……”荆珂坐在老歪脖子树上，望着连绵不断的尺素山，自言自语，“说起来……淼淼他为什么越长越像那狗皇帝了呢？”

清风起，落叶纷飞，凄凉之意止不住地从荆珂心底溢满盈出。

“镇中道距辰玄道可有万里，淼淼这上大学这一路上，千万可别遇见什么意外，唔……要不冒险下山去看看他吧？”荆珂想到这儿，便伸手掐指一算，“我已经百年未出这尺素山了呀……”

万里之外的云淼淼，忽然之间浑身发冷，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师父她该不会又乱说话了吧，别啊师父，求求你，求你别乱说话！”

云淼淼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打完喷嚏不过半刻，就遭遇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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