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久弥,站起来!”
这是久弥今天第十四次被信一郎摔倒在地。他的全身已经伤痕累累,力气也所剩无几,最要命的是,他正因为愤怒而双手颤抖,牙齿打战。
与信一郎的对决没有任何的长进,不如说,这种情况加剧了信一郎对他下手的狠辣程度。可是久弥依旧在力量,速度,技巧上完全落于下风。他狼狈地爬起来,把滚落一旁的短剑抓起,可是手掌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控制它。
今天又有两个人来围观,而且这两个人久弥完全不认识。他们看上去像是北方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并不时相互议论两句。风舞川家的客人每天都在换,有一次,久弥还看见了一个身着薄纱的舞女,她来这里吃了一顿午饭,和风舞川雅美亲切地交谈。久弥正在想想她肯定不会穿着那身衣服在街上走,那个女人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并热情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信一郎再次扑了过来,最要命的是今天蓝轩和琉璃都不在,这个人也就比以前任何一天都出手没轻没重的。
要不是蓝轩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她必须亲自回去领,久弥已经快忘了他们还有属于各自的生活。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学校的存在,忘了森津市里还有百万级别的人口,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信一郎的太刀自上劈下,久弥赶紧横剑抵挡,随着清脆的一声响,这把久弥已经用了五天的短剑再也承受不住那把太刀的压力,断成了两截。剑身掉在地上,发出叮铃的一响。
“ちくしょうめ!”信一郎怒吼一声,“若是在战场上,失去了武器,又不会使灵法,岂不已经是个废物!”
久弥的右手被完全震麻了,他的手腕生疼,五根手指不停地颤抖,内心的怒火也更上一层楼。其一是信一郎手上的那把太刀,怎么看也是极品好刀,而自己的这把剑,剑柄上都生锈了不说,用它劈木头都不一定能劈动。再者信一郎已经修炼多年,再怎么样也不是自己这五天就能跟他过招的,可他依然坚持不教授久弥任何的基础,挥剑的姿势,拿剑的姿势,站姿,走位的方法,什么都好,久弥都知道这些才是必经之路,可是信一郎却依然就只要求久弥跟他对打。这样自己当然不可能会有任何长进。
可是就这样信一郎却还要批评自己,久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不明白……”久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这是几天来久弥第一次对他说话,之前他都是尽力保持沉默的。
“你说什么?”信一郎的语气中出现了危险的怒气,“你再说一次?”
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久弥觉得更不快了。
“我说我不明白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久弥带着报复的快意顶了上去,“因为在我看来,你做的这些事完全意义不明……而且没有动脑子。”
这句话达到了预期以上的效果,信一郎的脖子迅速变红了,他上前一步,揪住久弥的衣襟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握着太刀的手暴起了青筋。
“你……你……你……!”他暴怒地重复着这句话,“你怎敢……?”
“怎么?不会用中文表达你的愤怒?”久弥的怒气也已经上头,不计后果地说着。
信一郎的下巴皱了起来,可就在这时——
“まだやめんか!信一郎!”
他们回过头,看见宗彦正带着怒容站在走廊上。
信一郎愤恨地甩掉了久弥的衣领,收刀入鞘,朝他的爷爷走去。
久弥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身上已经沾满了灰尘。难得他觉得自己穿这种古风的衣服还蛮合身的。
宗彦和信一郎交待了几句话后,信一郎便低头行礼,随后一路小跑进了屋子里。当宗彦朝久弥这个方向看过来的时候,久弥的怒火迅速转化成了羞愧。
从他那天夜里在感知力测试上再次让所有人相信久弥具有成为一名优秀谒灵师的潜质之外,他的体术和灵法则一点都没有长进。几天来他每天早上被信一郎暴打,每天下午让蓝轩觉得自己教得不够好,最后就是每天晚上阅读一下风舞川家的藏书,更多得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知识。研究这方面事物的学者们撰写了大量的文献,随后被人们印刷出来保存,但不公开出版。久弥了解到,保守这个世界的秘密是每一个谒灵师秘而不宣的共同认知。
宗彦朝他走了过来,久弥等待着他的训责。
“托马斯报告森津市乌檀区又有新的恶灵出现了。”但是宗彦却严肃地说,“蓝轩离那里很近,所以我会派出信一郎带队支援她。”
“什……”
“刻苦训练,久弥。”宗彦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久弥站在原地呆呆地愣着,他的无名火此时又渐渐迁移到宗彦的身上。他们能管这叫训练么?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房间,内心充斥着难以描述的感觉。蓝轩又去和那些生物交锋了,和那个讨厌的信一郎一起。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苦等。
风舞川宅今天安静了许多,他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门廊上。今天的天气也不怎么好,愁云万里,天光一片惨白。
没有自己这个拖后腿的,想必对付那些东西一定会顺手得多吧……这样,也许蓝轩姐也就没有那么危险。久弥矛盾地想着。
一开始,和蓝轩一起进入战场这个想法很有诱惑力。可他如果没有战斗天赋,仅仅只是感知能力出众的话,这个想法恐怕难以实现。
好在探索新世界的乐趣还没有完全消失。这几天,久弥通过阅读风舞川家的藏书增加了许多奇怪的知识,比如在19世纪以前,人类社会对灵界的认识都还处于传说和神话的阶段,19世纪的一个关键人物改变了这一切,他的名字叫查尔斯·达尔文。比如恶灵除了能够是单独构成的实体,还可以依附在人类的身上,达到与人类共生的状态。还比如有一个叫哈里·胡迪尼的著名谒灵师所著的一本名叫《He was scared by The Mystery Ocean》(久弥认为翻译过来是《他曾害怕深邃的海洋》)的书籍认为,现在在人类社会中活动的恶灵不过是这个星球所有恶灵的(顺带一提,英语里的恶灵叫「The Ghost」)万分之一。还有百分之五在荒野和森林等人类极少涉足的陆地地区,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多全部都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
当久弥与琉璃分享这个见闻时,琉璃告诉他哈里·胡迪尼为谒灵师组织帮了个大忙。当时有个头脑发热的谒灵师受生活所迫,向大众展示自己的灵法以求注目,让谒灵师们的地下社会差点暴露。是这个人以魔术师的身份向大众“揭穿”了所谓通灵术不过是伪科学,让人们对这件事迅速失去了兴趣。但实际上胡迪尼是一名极其优秀的谒灵师。而他向谒灵师的社会撰写的这本书,一是为了缅怀他的一个友人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二是为了警告后来人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哈里·胡迪尼显然并不认为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是谒灵师,但他认为所有的谒灵师都应该起码感受一下他的思想。他称他是“足以教导所有谒灵师的局外人。”)
另外,关于久弥在山上看到的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他也在书中找到了相应的资料。书里提到,并非所有的恶灵聚合成类生物体之后都是对人类有害的东西,有时,它们会变成简单的,类昆虫生物状态,并与世无争地生存着。但在战争期间,一些饱受磨难的生物也会成为灵质的目标,从而诞生危险的附身生物。总之久弥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自从工业革命浩浩荡荡地发生之后,之前还需要像哈里·胡迪尼这样的人去费心费力圆场的灵界秘密在现代科学技术的冲击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脱离了大众的视野,到了21世纪,已经几乎不会再有局外人狂热地相信这些东西是真的了。哪怕有一两个人暴露,只要他们快速离开公众视野,就会立刻被这个信息时代爆炸性的信息洪流淹没,再也无人在意。
真是讽刺,久弥想。一个人的一生毕竟也就那么几十年,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下,每个人都难以抽出时间去分给与自己无关的事,这个现象把灵界的秘密彻底地藏了起来。
久弥通过看书打发时间,如果乏了就自己在房间里,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尝试让自己集中精力使用某种灵法。他试图从身体内唤出某种力量,但越是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迷惑。因为既然他的感知力那么强(大概真的是很强,因为他偶然听见林水生对宗彦提起“我觉得我们没有人能达到他的那种程度”),但为什么偏偏感知不到自己的力量呢?
无疑,今天的体术和灵法都再次宣告失败。久弥不想再去后山那块地方,宁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反正那里只有那些光点飞来飞去。他有意和宇都宫里奈多聊聊,但是这个巫女似乎并不会说中文,她明明连藏语都会。
另外,想办法与「另一个自己」交流的事也毫无进展。久弥虽然之前曾想与他用纸笔交流,可是至今都什么也没写出来。因为其实他心里明白,以风舞川宗彦为首的那帮人与其说是在等待自己显露出什么天才般的能力,不如说是在等他出场。这种感觉久久盘踞在他心头。
时间到了晚上之后,久弥听见门厅那里有一阵骚动,他侧耳聆听,立刻听见了蓝轩姐的声音。他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看来蓝轩姐是没事。
他想出门去迎接,可是他又听到了信一郎的声音。他们直接走进了会议室里。
看样子自己不得不再多等一会儿了。久弥拿起一本已经读完了的书(《附灵生物及其传说集》,原作石森章太郎,用一本带着精美手绘插图的书介绍了被人类传说记录在案的附灵动物。),准备趁着没人将其归还至藏书室,再拿一本新的来。
久弥一个人来到藏书室,这个房间比卧室更大,比餐厅更小,里面摆了数排书架,中间留下的缝隙极小,且灯光暗淡。久弥猜想当宗彦想读书的时候,只有拜托琉璃帮他进来拿一下了。
他来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这里放着许多其他人整合的各种恶灵的笔记,久弥在《灵附身者刑侦案件集》《无害灵生体大全》和《安倍晴明手札》中犹豫。
突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久弥下意识地就往墙上一靠,并屏住了呼吸,他不想跟任何人打照面。而当蓝轩姐的声音传达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信一……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蓝轩的声音委屈中带着歉意,就跟刚刚把真相告诉久弥时对他说话那样。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
“我只是……有点心事。下次肯定不会再……”
“蓝轩。”
久弥听见了风舞川信一郎的声音。
“……你很强大,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他说,“但是战斗的时候,一定要能够排除杂念。不然你会害死自己和你的同伴。”
“对不起……我知道……如果今天不是你的话……”
久弥听见衣服被抓住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信一郎抓住了蓝轩的肩膀。他想透过书籍的缝隙看过去,然后发现根本不可能。
“蓝轩,你已经为了他做了够多了。”
这个房间陷入了一阵沉默。久弥尽全力压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普通有潜质的孩子都是15岁才会开始训练,但是你为了保护夜久弥,十岁时就来到了我们家的门前,你差点因为这件事而残废掉。”
蓝轩没有接话。
“他本与你就没有关系。”信一郎接着说,“并且御前七族还在满世界找他,他可能是历史上潜在的最危险的灵附身者!我们为什么这次在宅邸内布置了那么多人手,连咖达穆大师都邀请过来,就是为了以防他成为人类的敌人……蓝轩,千万要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可……”蓝轩的声音听上去已经要哭出来了。
“你不能,跟他,产生更多的情感联系,这一点我爷爷也警告过你。”信一郎说,“我知道你把他当做弟弟来看待,但这绝对不是你一直迁就他拖你的后腿,甚至不惜让自己异化也要救他的理由。要以大局为重!”
久弥听见了蓝轩的抽泣声。
“你自己做做心理工作吧,我相信你应该是明白的。”信一郎最后说道,“他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斗志,这点不止是我能看出来。”
久弥听见推门声,信一郎走了出去。
蓝轩低低地抽泣了几分钟,独自调整了一下呼吸,也从藏书室离开了。
久弥坐在书架后面。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从比他都灵魂更深的地方,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愤怒,让他有想要将风舞川信一郎揍扁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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