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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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诡梦

  吃过午饭后,上官昊没像平常一样立即离开,反而是带韩洛到刀房去。

  这间尘埃遍布的刀房内,摆放、悬挂许多把刀,这些刀静静地在此处躺了数百年,连刀身上也有厚厚的一层尘埃,房内还有几张蛛网,除了韩洛拿走一把砍柴用的柴刀、烹煮用的菜刀,其它的刀仍是原封不动,彷佛随着北斗道的沦亡而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

  今日,上官昊开门进入,右手轻挥,扬起一阵轻风,将刀室内的灰尘蛛网尽皆散去,门外射入的阳光,对刀而言,恰似希望的曙光。

  上官昊转身面对韩洛道:“基本心法与适才教你的武学法门你都已经熟记,我现在要教你武学外功。之前说过贪狼修爪、巨门修斧、禄存修鞭、文曲修剑、廉贞修钩、武曲修枪、破军修刀。破军观的兵器房就是收藏各式各样的刀,这些刀都是自秦汉时期由历代门人广游天下收藏而来的。有句话说:‘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刀可算是学兵刃的入门武器,而你又正好住在破军观,所以我教你基本刀法。”

  “多谢道长!”韩洛高兴地向上官昊拱手行礼,一想到有武功可学,就算天气再冷,他咬牙也要忍着寒学。

  上官昊轻轻摇头,“我与你并非师徒,不必如此多礼。”

  上官昊望韩洛几眼,又开口说:“你现在年纪尚幼,房内许多把刀你无力使用,而我看你每日砍柴,柴刀的份量与大小正适合你,不如就先以柴刀练习,待你长大更有力气了,你再随意挑你喜欢、适合的刀去练。”

  韩洛高兴地问:“真的?以后我可以随意拿这里的刀来练?”韩洛扫视房内的刀,皱眉说:“可是,这些刀,不都是北斗道历代收集来的?我力气天生比常人大,要是被我弄坏了,岂不可惜?”

  上官昊淡然说着:“北斗道已经灭亡,这些刀也封而不用,与其让这些刀蒙上尘埃、腐朽毁坏,不如让你拿去使练,就算折损也无须在意。”

  “那就多谢道长了!”韩洛答谢道。

  上官昊开始作解释:“刀为单面刃,刀法多走刚猛,而且较易上手,其诀有砍、劈、剁、截、铲、刮、点、崩、撩、扎、揽、缠、滑、格、挂……等,像是劈、砍,普通人拿刀都懂得使用,我现在教你各式刀诀,你先拿着柴刀随我到习武场来。”

  上官昊随意拿走一把单刀,走出刀房,韩洛跟着上官昊走到寝殿后方的广场,场上有座八卦石台,韩洛之前猜得没错,这里是练武之所。

  上官昊站在广场上,对着韩洛做刀的初步解说:“刀之用法,有顺手刀及反手刀,顺手刀便是虎口朝刀刃,反手刀即虎口背向刀刃。刀身长短可分为短刀与长刀,而短刀多用于暗器,长刀为近身利器,又可分为单手持刀与双手持刀,故用刀之法,依握刀手势、刀刃长短、单双持刀的不同而变。”

  “今日我先教你各式刀诀,我会先喊刀诀名称,然后演练一次给你看,你看完之后就照着演练一次,我会从旁指导。”

  上官昊握着单刀,“砍。”说着,斜挥单刀,“劈。”语毕,纵向挥刀。

  上官昊停下动作,解释着:“砍与劈动作相同,但方向不同,劈指的是纵向挥刀,而砍则指的是侧向挥刀。这两项简易上手,就算寻常人家也懂得使用,你照着做给我看。”

  韩洛呵气搓手,忍住寒冷照样演练,平日劈柴、杀鱼、宰兔……不外乎就是这些动作,十分熟练,上官昊看了点头,“很好,砍、劈不需额外指示,我再教你其它刀诀,仔细看好。”

  “剁,刀身与地面平行,往下挥刀,全刀刃皆为着处,这和劈有些相似,但劈却是刀身与地面不平行,着点仅为一处。”

  “截,斜向挥刀,意欲阻截。”

  “铲,刀尖向下,刀刃朝前,另一手扶住刀背前端,向前推出。”

  “刮,刀刃向内削,着点为刀刃前端。”

  “点,提腕将刀尖猛往下刺,着点为刀尖。”

  “崩,沉腕将刀尖猛往上刺,着点为刀尖。”

  “撩,刀身由下往上向前方挥,以刀身前端为着点。”

  ……

  韩洛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盯着上官昊的演练动作,将上官昊的动作、言语铭记在心,也依样演练一次。

  待全数刀诀教完,已入曛黄,夜色将临,虽然练得全身疲累,却甘之如饴,上官昊见韩洛已经熟记全部的刀诀动作,也施展正确无误,只是年纪尚小,气力不足,劲道不够,但假以时日,长大后必能轻松使刀,展露出刀法的刚猛。

  上官昊满意地点头,“很好,你学得很快,现在天色已晚,时候不早,你去煮饭歇息吧!往后闲暇之时你便来此处练习,我有事要先离开,明日午后会再前来教授。”

  “是!多谢道长!”韩洛高兴地向上官昊拱手行礼,这才停止练习,目送上官昊离去后,走向灶房,准备今晚的饭菜。

  韩洛忙至戌时,才进到寝室,坐在床边脱下鞋套,伸伸懒腰,忙碌操练一整天,全身筋骨像是快要散架一般,躺在床上后,就马上沉入梦乡。

  蒙眬中,韩洛意识半醒地处在一处幽暗之地,身体僵硬无法动弹,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不,应该说是他没有躯体。

  韩洛惊觉自己没有躯体,只是意识存在,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看、不能闻、不能听,五觉尽失,韩洛吓得意识清醒,但他却仍处在一片黑暗无垠之处。

  ──这是梦吗?

  韩洛自问,但为何他意识已经清醒,却没离开梦境?

  ──莫非是鬼压床?

  韩洛曾听闻有鬼压床一事,是人在睡梦中醒来,却全身动弹不得,不能叫也不能看,像是被鬼压住躯体、摀住嘴巴、遮去视线一样。

  ──或许是鬼压床吧?

  正当韩洛这么想时,他彷佛渐渐听到一堆吵杂声,越发越大,虽然他好像听到声响,却是模糊不清,无法听得清晰。

  他只听得声响中有人的嘶喊、哀叫,猛兽的呼嚎、吠吼,和兵刃敲击声及石头击落声。

  像是……战争般。

  韩洛不明白,为何他会听到这种杂音?鬼压床会听到这种怪异声响吗?

  当韩洛狐疑时,一阵震耳欲聋的猛兽哀鸣,让他听得倍觉心痛莫名,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将他紧紧压迫,痛苦得他想呼喊,却无嘴可喊;想扭动挣扎,却没有躯体,这股压力几乎大到要将他的意识压碎,这种痛苦,宛如泰山压顶,置身于深海之渊。

  韩洛被压得快意识消散时,突然感觉四周有光线透入,他虽然看不到,却感觉得到,而原本压迫得快让他消失的压力已不在,让韩洛稍微有空间喘息,庆幸自己的意识未灭。

  韩洛不明白为何他会做这种梦?

  不对啊……他意识很清醒,刚才的压力让他痛不欲生,没有肉体的疼痛,而是精神的压力,若是梦早该醒了,可为何他还处在这种地方?

  没有形体,他感觉到自己飘浮在半空中,没有着点,也无法探究空间;没有五觉,他无法传达,也无法感受,所得到的,竟是超乎五觉的另一种感官。

  处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待得越久,他越是心慌意乱,不知自己何时才会清醒?还是就这么永远沉睡下去?

  ──不对,这不是梦,如何清醒?

  韩洛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又感受到一阵吵杂,像是人们祭拜颂念的低吟声,还有人们欢欣歌舞的声响。

  没有形体的他,竟能感受到接连而来的声音。

  有人在附近吗?那有发现到他吗?

  韩洛想试着对声音反应,或许可以打破僵局,但他却无法传达任何声音出去──因为他没有形体。

  “谁来也好……快带我离开这……”

  韩洛难过得在心中呼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死人一般,像是灵魂被困在遗体里,无法离开一样。

  原本模糊不清的声响似乎越来越清晰,隐约听到几句男人、女人、孩童、老人的言语,跳脱时空像是回声般地传到他脑中,所讲的,竟是苗族语言!

  “……这是我们部族跟着……征讨……意外得到的……今后就归我族所有!”

  “好漂亮的黄色珠子……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搅动?”

  “……这是部落代代传承的……依照祖先的遗训,由历任大巫祝看管……”

  “为何……要阻止我们?”

  ……

  其中一句的音色,听起来像是娘亲的声音?

  “娘?是娘吗?”

  韩洛吃惊,心中惊呼连连,无法相信竟会听到亡母的声音。

  难道他灵魂出窍了?还是他承受不了七星峰的酷寒,今日又劳累整天,终究还是在夜半睡梦之中,挨不住低温而死?

  他……死了吗?

  突然就这样结束生命,原本惊愕疑惑、焦躁害怕的心情,转为落寞难过。

  好不容易有学武的机会,竟然就这么死了……

  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我……不甘心……”

  “囚困在这……数千年……”

  脑海响起这道话语,韩洛发愣失神,他记得……刚到瑶光峰濒死时,脑海也曾浮现过这句话!

  “为何我……会觉得心中有满腔的仇恨与不甘?我……”

  韩洛不明白,他问自己,他不解为何这句话再次出现在他脑中?

  人言的话语,又再度传到他脑海,这次,所听到的女人言语更加清楚,的确是他已经过世的母亲声音!

  “既然夺走我所爱,我便盗走守护部落的……做为报复!”

  “我竟……已怀有身孕?”

  “再这样下去,胎儿必定不保……该怎么办?”

  “不管如何,毕竟是……留给我的血脉,就算……已经不是……我也要……生下……”

  “唯有……吞下……才能保住胎儿……”

  接着,韩洛感觉到一股湿润,紧接着像是烈火烧身般的痛楚袭来,折磨他的意识。

  脑海浮现出一幕幕的画面,飞快如电,瞬间就闪过无数的画面,痛苦得像是要爆炸般。

  “啊——!”

  韩洛痛得大呼出声,这时他才看见眼前的景象,他正躺在床上,外头已经微光透入。

  韩洛喘息连连,口鼻喷出阵阵白雾,他受了很大的惊吓,全身冷汗,衣服几乎都要湿透。

  韩洛双眼睁大,躺在床上发愣许久。

  而他的双眼,竟变得像黄琮般的莹黄,并非原有的乌黑。

  良久,韩洛坐起身,双手轻摸自己的脸,然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睁大的双眼,并非原先的发愣惊愕,反而像是领会了什么,恍然大悟,嘴里喃喃自语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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