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一切平静如常,毫无迹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令林羽霄为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官居正五品,即刻上任,钦此!”
林家上下二十多口人,皆屏气敛息,恭恭敬敬地俯伏于地。那传旨的老太监迈过香案,双手高高捧起黄缎玉轴的圣旨,脸上堆满笑意,说道:“老大人,您可收好咯。”
在一众妻妾的搀扶下,林鹤堂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接过圣旨,脸上堆满了客气的笑容,说道:“李公公一路奔波,实在辛苦,快请进府喝杯茶歇歇脚。”说着,他微微侧头示意,身旁的妻子心领神会,悄然退入后堂准备打点银两。
林鹤堂曾经官至二品,虽因疾病告老还乡多年,但老太监仍恭敬地称他一声“大人”。他长久卧病在床,早已不再会客,可今日皇上御笔亲封自己的独子,便是拼了命,他也得从床上起身相迎。
李公公眼角余光一扫,将林妻的举动尽收眼底,却装作若无其事,笑着说:“不必客气了,皇上还在宫里等着咱家回去复命呢。让林公子这就随我进宫吧,圣上催得紧,早一刻是一刻。”
林鹤堂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李太监向来以贪财著称,今日竟连送到嘴边的好处都不拿,就算急着回去复命,也不该如此急切。这么一想,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于是试探着说:“公公您先请,犬子稍作收拾,马上就来……”
李公公皱眉,口吻已显讥诮:“老大人年纪大了,怕是耳力不好,咱家说过了,是圣上那里心急,谁敢拖延?”
林鹤堂回身,幼子林羽霄正跪在他身后,面上一片茫然之色。
林鹤堂子嗣甚少,前两个都是女儿,到了五十上下方得这一子,爱若珍宝。
这孩子剑眉星目,五官端正,长得说不出的神气,自小又爱舞刀弄枪,好听临汾府哪位将军剿灭马匪的故事,又爱跑马射箭,骑射十年,十几年过去,渐渐长成了英姿飒爽、虎虎生威的小伙,活生生已经是评书中白袍小将的那副模样。
去年武科,这孩子得了武功名之后,更加意气风发,每日里合着几位趣味相投的官宦之后出城射猎,好不得意 ,谁能料到今天喜从天降,真被赐封了官衔,这就要入仕上任了。
虽说侍卫亲军的军营离京城并不远,但想到幼子少不更事,独身应对暗流汹涌的官场难免会受些委屈,林鹤堂说不出的挂心,偏偏这又是做父母的担当不了的。
林鹤堂凝目往儿子面上看了片刻,暗中叹了口气,转身对李公公拱手:“是下官唐突了,请公公稍等片刻,犬子更衣后即随公公前去面圣谢恩。”说到此,正逢林夫人端着银两出来,林鹤堂接过那银盘,亲手低头奉上,“区区薄礼,还请公公笑纳。”
李公公面色稍霁,捏着点在那堆银锭上,笑道:“老大人何必如此客气,不过是为皇上跑跑腿,哪里收得了这么多银子?”
林鹤堂赔笑道:“侍卫亲军与宫中常有往来,犬子愚钝,日后也要仰仗公多费心。”
李公公道:“哪里哪里。”顿了片刻,挥手道,“林公子抓紧时间,与夫人及老大人多说几句贴心话吧,皇上说了,尽快入宫,不得耽搁,咱家也是没办法。”
林鹤堂谢过之后又低声道:“对了,公公,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李公公点着银两道:“大人但说无妨。”
林鹤堂面色微显凝重:“犬子虽然有些功名在身,可到底只是初入仕,圣上怎……一上来就要以重任?”
李公公笑道:“这却要问您家公子了。前几日,他可曾到城南梨花渡打?”
过猎?”
林鹤堂回身,沉声道:“羽霄,回公公话。”
林羽霄上前两步,低头答道:“回公公,确实去过。”他虽然自小喜爱武事,却是长在深宅,鲜少出府。
李公公拊掌笑道:“是啦,那一日皇上微服外出, 赶巧碰见令公子。林公子在众人当中真是风采卓然 ,不但骑术过人,一招百步穿杨更是让万岁回宫后还赞叹不已,说如此人才怎么能搁置不用 。这不,今日就着咱家宣诏来了。”
林鹤堂仍感莫名,但话说到此处了也不好再深究,口中客气了几句,转头看看儿子,安抚般笑了一笑。
林羽霄一路跟在李公公身后。
他们往宫殿深处行进,走过一道道门、一层层关卡。有时碰见人群,间或听闻喧哗,面积巨大的广场和高檐蔽荫的屋宇使得这里现出一种充满肃穆感的旷远和沉寂。有时他禁不住左右张望一下,看到远处逶迤的兵士正鱼贯而行,枪尖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华。
他来过这里,中武进士时,他还曾远远地跪在殿下觐见过皇帝。
少年天子的年纪跟他相差无几,一扫而过的惊瞥中已经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也许,那就叫作天威。
到了殿前,李公公的脚步停了,林羽霄跟着站住,李公公回头嘱咐:“叫你名字再进来。”
林羽霄见他神色郑重,收敛心神点头。
李公公进了门,林羽霄候在廊柱前,半晌不见殿中有动静,正暗自疑惑间,突闻声起:“宣林羽霄觐见——”那声音如利刃般,突然刺破了飞檐翘角上那片广漠无声的天空,让人不由得一惊。
林羽霄赶紧往前,迈过高高的门槛,行到殿中抱腕跪下叩首,山呼万岁。
头顶上的人半晌没有反应。
林羽霄伏地不动,他能感觉到宝座上的人正打量着自己,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开口。殿上落针可闻,左右两侧每隔丈许便有侍卫足蹬黑靴站立,人虽然不少,却都阒然无声,连呼吸声也听不到。林羽霄不禁也屏住了气息。
过了片刻,天子终于道:“好。”声音在殿中回荡,不见起伏,难辨喜怒,只听得出满满的居高临下。
林羽霄不明其意,心道:好什么?
直到李公公扯了他一把,他转过头一看,李公公朝他直使眼色,低声道:“傻愣着干什么,走啊。”林羽霄恍然,这圣恩便算谢完了?
出了那殿门,才觉身上湿漉,林羽霄伸手往后一摸,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林羽霄的运气百年难遇,不过是圣上的惊鸿一瞥,他便平步青云,得到了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这个很多人奋斗一生都难以企及的位子。
可他心中犯虚,这就类同修建房屋时未夯地基,洪水一到,难免水漫围墙。自己毫无根基,胸无成算,能登此位不过是凭借万岁一时的心血来潮,怎么才能在这个位子上安稳地待下去呢?
显然,这么想的不只他一个人。入宫后,同侪的怠慢、下属的懒散、上司的轻视,说明大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只是谁肯下这口,没人敢当面挑明而已。人们隐隐地忽视这位新上任的都虞候,皇权可以给予任命,却无法带来尊重。
于是,在这个从五品的官位上,林羽霄坐得远比想象中更不舒服。
同僚们的冷淡和排挤,暗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沙场上搏杀出来的或者靠资历混上来的人都不认可他。军营里要靠实力说话,这实力可以是战绩,也可以是靠山,但这些林羽霄都没有。
于是这日子过得便有些如坐针毡的味道。
林羽霄只能等待,他需要一个契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他渴望上战场,他可以用胜利来获得人们的认可,破敌骑,驱强虏,从而一鸣惊人,证明自己适合这个位子。他自小磨砺自己,为的便是那一天。
他渴望能再见皇帝一面,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仍未看清楚皇帝的样子,但知遇之恩使他对那个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亲近感。
说不定万岁能给他这个上战场的机会,他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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