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伞烟雨

梦西洲指尖发凉，终于触到了真相的冰棱。难怪市井传闻里，司空府上下竟无一人幸存；难怪刑部案卷疑点重重，圣人却只命南风意暗中彻查，连"司空涉"三个字都成了宫禁中的忌讳。

金銮殿上曾被天子盛赞"仁孝无双"的青年才俊，如今却成了弑亲灭门的凶徒。哪怕这罪名只有万分之一的存疑，一旦风声走漏，经过别有用心者的雕琢渲染，百姓难免要对天子的识人之明生出诘问。圣人口含天宪，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威望蒙尘？

昨夜那人苍白如纸的面容突然浮现在眼前，梦西洲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月光下南风意负手而立的身影，此刻想来竟多了几分孤绝。她望向阶下的司空涉，看他形容枯槁地蜷缩在阴影里，恍惚间竟在这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都是被命运碾作齑粉的蝼蚁，谁又比谁更幸运呢？

除非南风意能揪出个铁证如山的真凶，否则司空涉难逃一死。这场博弈里，真相早已输给了圣意。

梦西洲咬着下唇，突然一把攥住茴放的衣袖。她杏眼圆睁，眼底跳动着兴奋的火苗，看得茴放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梦牙人，有话直说！我家娘子管得严，被她瞧见我跟你拉拉扯扯，非打折我的腿不可！"

"对不住对不住！"梦西洲忙松开手，见茴放没转身就跑，狡黠的笑意瞬间爬上眼角。她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但这事要是成了，你家往后的日子可就舒坦了，你娘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啥玩意儿？"茴放一脸懵，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案子怎么突然就跟自家扯上关系了。

梦西洲狡黠地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你就不想想，上个月你们新买的那宅子......原先是谁家的产业？" 话音未落，茴放的脸色已经变了。

茴放瞳孔猛地一缩，喉结不安地滚动着。梦西洲趁热打铁，压低声音道：“老茴，咱俩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了，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你们家那宅子，邪乎得很！”

她随手撩了撩鬓角碎发，语速不疾不徐：“我做凶宅生意这些年，经手的宅子哪个没几条人命？旁人总说凶宅招灾，可十有八九都是自己吓自己。但你家这处不同，光是上个月，我就带了六拨客人去看房，回回都出岔子。”

说到这，她刻意停顿，眼尾扫过茴放骤然紧绷的脸：“三更天凭空响起的妇人啼哭，月光下一闪而过的白影...那些客人吓得连定金都不要就跑了。”见茴放喉结动了动，她往前半步，目光灼灼：“如今宅子落到你手里，就不想找个行家来瞧瞧？开坛法事去去晦气，往后住着也踏实不是？”

茴放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别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头，眼神游移不定。他轻咳了两声，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带着歉意开口：“梦牙人呐，真是对不住了。”

梦西洲满脸疑惑，紧盯着茴放。只见茴放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堆满了僵硬的假笑，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暗忖莫不是又着了大理寺这些家伙的道。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茴放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之前司空府闹鬼的事儿，其实是……是我们捣鼓出来的。”

梦西洲简直要被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露出的森森白牙让茴放心里直发毛，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在梦西洲如利刃般的目光逼视下，茴放硬着头皮解释：“我……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案子还没查清楚呢，要是宅子先卖出去了，那我们后面查案可就不好办了……”

梦西洲气得双手紧紧握拳，指关节被她按得咯吱作响，声音冰冷刺骨：“你们倒是舒坦了，可我呢？被你们这么一折腾，天天连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喝西北风！”

“哎哟，这宅子不都被我买走了嘛！”茴放缩着脖子赔笑，试图缓和气氛。

“你还有脸提！”梦西洲脖颈青筋暴起，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尖，杏眼瞪得浑圆，“自从你们装神弄鬼，那宅子价格一跌再跌！我从开市价两千贯，一路降到保本价，最后连本都保不住！”她胸脯剧烈起伏，气得眼眶泛红，“你倒好，明明心里有鬼，看房时还装模作样挑三拣四，又是嫌庭院太暗，又是说梁柱有裂痕，生生把价钱又压下去五百贯！”

回想起那段日子，梦西洲声音陡然发颤，眼眶蒙上一层水雾：“那单生意我倒贴了八百贯！五叔气得拿扫帚撵我出门，那天暴雨倾盆，我浑身湿透蹲在巷口，连口热饭都讨不到……”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茴放，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怎会轻信天师府的鬼话？又怎会不顾一切跑去捉妖，平白无故背上杀人犯的罪名？还险些葬身火海，最后被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关在这儿！”梦西洲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此刻的她气势汹汹，完全占据上风。茴放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几句，却被梦西洲那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不容易等到梦西洲稍稍停顿、换口气的间隙，茴放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对不住啊……可但是……”

“哼！”梦西洲双手狠狠叉在腰间，眼神中满是不屑，再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茴放，斩钉截铁地说道：“知道错了就好。我向来宽宏大量，就暂且原谅你这一回。所以，现在你总该放我出去了吧？”

“不……真的不行。”茴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话如连珠般往外蹦，“我晓得你心里着急，可你先别慌呀。南大哥吩咐了，让你在这儿安心住几天，缺啥少啥尽管跟我说。等裴大哥那案子查明白了，肯定放你出去。”

梦西洲心里暗骂，费了这么多口舌，想靠道德绑架让茴放放人还是没成，只能无奈另想办法。

她慢悠悠地长叹一口气，脸上换上一副温柔慈爱的神情，语气里满是关切：“我嘛，在这牢里待几天也没啥，好歹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像以前那样，每天一睁眼就发愁怎么填饱肚子。”

“不过啊，我能等，你和你夫人可等不起吧？”“啊？”茴放被梦西洲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弄得晕头转向，嘴巴大张，呆呆地看着她。

梦西洲调皮地眨眨眼，故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好好想想，你当初为啥非要买司空家那宅子呢？”

“当然是因为便宜呀。”茴放满脸疑惑，不明白梦西洲为何有此一问，仍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现在住的破屋子，夏天雨水直灌，冬天冷风呼呼地往里钻，出行还特别不方便。我家娘子就快生了，我就想着让她能住得舒坦些。可我辛苦攒了这么久的钱，还是不够在朱雀大街买套小房子。”

“司空府那宅子虽然是凶宅，可我干仵作这行的，见多了生死，根本不怕这些。”茴放挠挠头，继续说道，“而且南大哥他们要查案，我买下那宅子，也方便大理寺的兄弟们进出调查。”

梦西洲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问：“既然这样，你们肯定盼着早点搬进去住咯？”

“那肯定的呀。”茴放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我们打算这几天就搬家呢。”

“那恐怕是住不成咯。”梦西洲一脸严肃，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茴放的美好憧憬，声音低沉又透着寒意，“实话告诉你，那宅子里有妖怪。”

“司空府里其实藏着一只猫妖。”梦西洲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言一出，茴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就安静的牢房此刻更是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角落里一个人影也陡然间僵住，只是没人注意到。

茴放刚想反驳，梦西洲就没给他机会，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之前府里闹鬼的事儿或许是你们大理寺的人装神弄鬼搞出来的，可那天你和你夫人去看房的时候，有些动静可不是你那些同僚们能办到的，对吧？”

茴放的喉结上下滚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当……当然……是……是……”

“到底是什么呀？”梦西洲扬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别告诉我，那一串凭空冒出来的猫爪印也是你们故意弄的。”

“司空府里出过人命，你们弄些神神秘秘的响动出来，唬唬那些胆小的人倒也说得过去。但弄一串和闹鬼毫不相干的猫爪印，这是唱的哪出啊？”

“你和你家娘子可是亲眼所见，那情形绝不是人能做出来的。”

梦西洲眼神锐利，紧紧盯着茴放的脸。茴放想起那天的诡异场景，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见茴放这般模样，梦西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冲茴放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茴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凑了过去。这时，梦西洲压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昨晚的事儿你也看见了，我略懂些捉妖的本事，能帮你把宅子清理干净，抓住那只猫妖。”

“真的假的？”茴放眼睛一亮，满脸期待。

“当然是真的。”梦西洲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只要你现在放我出去，我立马就去捉妖，保证让你和嫂子能早点搬进新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瞧着茴放似乎有些心动，梦西洲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机加价：“说到捉妖的报酬，咱俩也算是共过患难的交情了，给你算友情价，一贯钱就行！”

茴放原本还稍有动摇的神色瞬间变得木然，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开始收拾饭盒。梦西洲心里一慌，赶忙降低价格：“八百文！八百文总可以了吧？！”

茴放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把饭盒整理好，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拎起食盒，冲梦西洲扯了扯嘴角，转身就要走。

梦西洲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茴放的衣角，急得不行：“五百文！不能再少啦，实在不行，你分期付给我也行啊！”

可茴放依旧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梦西洲泄了气，无奈再次妥协，满脸沮丧地说：“算啦算啦，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嘛，只要你放我出去就成。”

茴放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梦牙人呐，你就安安稳稳在这儿待着吧。我不过是个小仵作，哪敢坏了大理寺的规矩，私自放了犯人呢。”

“至于那宅子的事儿，”茴放瞧着梦西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心里竟莫名涌起一丝快意，得意洋洋地接着说：“我可以找南大哥帮忙呀。凭南大哥的本事和人脉，天师府的人见了都得给几分薄面。”

说罢，茴放昂首挺胸，嘴角高高扬起：“说不定找南大哥出面，一分钱都不用花就能把事儿办了呢。”

“哎！你先别走啊，我真不要钱了！喂！”茴放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任凭梦西洲在身后如何呼喊，他都没有丝毫停留。

这下可把事情搞砸了的梦西洲，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垂头丧气地蹲到了墙角。她一边懊悔自己刚才太得意忘形，把到手的机会弄没了，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那个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放的南风意。

夜幕缓缓降临，牢房里愈发昏暗。梦西洲百无聊赖，先是仔仔细细读完了前辈们留在墙壁上那些或诙谐或无奈的“坐牢心得”，接着又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脚下那屈指可数的土砖块。

填饱肚子后，生平头一回如此清闲的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在这狭小逼仄的牢房里转起了圈圈。转着转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隔壁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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