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百年一度的花朝会拉开帷幕，四方花仙花妖纷纷奔赴花朝城，只为朝贺花神。城中处处可见相熟身影，而那花朝宫内，更是热闹非凡。仙娥们身着霓裳，穿梭如蝶，正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内宴会场。

"真的能一睹神尊大人的风采吗？"一只稚气未脱的茶花小妖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憧憬，"上次远远望见他，我连样子都没看清呢。"

"内宴的规矩森严得很，可比外头庄重多了。这次你定能瞧仔细，神尊大人会端坐主位，与我们共饮仙酿、谈天说地。"回话的是已有近千年修为的芍药妖，她参加过数次内宴，语气中透着几分见多识广的淡然，"瞧瞧这宫里的气派，人间哪有这般巍峨高大的玉柱。"

茶花小妖满心惊叹，伸手环抱住殿外的白玉柱："这柱子比人间最大的宫殿立柱还要壮观！"她刚满五百年道行，这是首次踏入花朝宫——唯有修行五百年以上的花妖，方有资格参加内宴，否则只能在外城徘徊。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叫人瞧见，连我都要被笑话了。"芍药妖嗔怪着，急忙拉她，"人间怎能与仙界相提并论？也就你成天往凡界跑。"

茶花小妖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松开手："人间可有趣了！我还尝过他们的美食，那些烟火气息浓郁的菜肴，滋味妙极了。"

"就知道吃！沾染太多烟火气，会毁了你的仙途！"芍药妖想起过往，仍心有余悸，"当年我修为尚浅，栖身在皇家御花园，那些凡人随意攀折花枝，害得我损耗不少道行，整日提心吊胆。你如今还无法彻底脱离草木本形，若被凡人发现，只怕性命难保！"

"人间也有真心爱花之人。"茶花小妖小声反驳。

芍药妖长叹一声："我们花木一族，修行总受本形束缚，身不由己。小心翼翼修炼，到头来还是难逃劫难，哪像青蛇他们逍遥自在。"

"别聊啦！我们快去找位子坐下，说不定神尊大人马上就到了！"茶花小妖迫不及待地催促。

正当二人准备前行时，一声严厉呵斥骤然响起："何人在此！"茶花小妖吓得浑身一颤，转身望去，只见两名女仙领着一众仙娥款步而来。红衣女仙神色冷峻，周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气息；黄衣女仙则装扮得艳丽夺目，正是她出声斥责。

"谁准你擅自闯入的？"黄衣女仙眼神倨傲，上下打量着茶花小妖。

茶花小妖慌乱解释："我见此处并未写明禁止入内......"

一旁的仙娥急忙提醒："哪来的小妖，连宫里的规矩都不懂！这可是梅仙使与杏仙使！"

听闻对方身份，茶花小妖深知闯了大祸，扑通一声跪下，不住求饶。她虽是第一次进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确实未曾见到"禁止入内"的牌匾。但对方位高权重，自己苦修五百年才换来的参会机会，怎能轻易失去？她强压下心中委屈，连连赔罪。

杏仙明知是自己疏忽，忘记命人设置禁牌，却仍不依不饶。一旁的梅仙微微皱眉，开口道："罢了，她能进来不易，既已认错，便饶过这一回。走吧，莫要耽误了神尊大人交代的差事。"

得了台阶，杏仙不好再纠缠，冷哼一声，率众离去。待她们走远，茶花小妖才战战兢兢地起身，心中默默感激梅仙使。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匆匆寻了个僻静角落休息。

刚坐下片刻，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异香气萦绕鼻尖。那香气馥郁醇厚，似是万千花香交融，令人沉醉。茶花小妖好奇地四处张望，发现香味是从对面高墙内飘来。碍于宫规，进了花朝宫便不可使用法术，她瞥见身旁廊柱，心中一动。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手脚并用地攀爬而上。当嗅到愈发浓烈的香气时，她恍然大悟——原来此处与内宴之地仅一墙之隔，这醉人的气息，定是百花仙酿！想到自己竟能提前一探究竟，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得意。

"在看什么？为何爬到上面去了？"一道含笑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处偏僻至极，茶花小妖万没想到会有人出现，吓得险些失手坠落。定晴一看，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男仙。他身着华美的锦袍，衣袂飘飘，容貌俊美非凡，尤其是那双凤目，温柔含笑，令人心生亲近，却又不自觉地生出敬畏。

"小心些，快下来。"男仙温和地说道。

茶花小妖反而抱得更紧，心中飞快盘算：这宫里的神仙个个惹不起，这位仙人看着比梅仙使还要和善，或许能通融......还未等她开口，男仙便问道："你是山茶族的？"

茶花小妖误以为对方要赶她走，急忙哀求："大人莫要撵我！我苦修五百年才得以来此，只是想看看内宴究竟是何模样。"

"既知进宫不易，行事更应谨慎。"男仙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教导之意。

茶花小妖心中暗自嘀咕：这里的神仙都爱教训人，看来今日难逃被驱逐的命运。她破罐子破摔，用力拍打着柱子："不过是爬个柱子，又没损坏东西！要赶便赶，百年后我再来便是，反正今日也算闻过百花仙酿的香气了！"

男仙先是一愣，随后笑意更浓："下来吧，我不赶你。"

茶花小妖大喜过望，又想起凶巴巴的杏仙使，忍不住叮嘱："大人可千万别说出去呀！"

"再不下来，若是被旁人看见，可要怪罪你了。"男仙笑着提醒。

茶花小妖连忙滑下柱子，整理好衣衫，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多谢大人饶恕！"

男仙见她族中凋零，难得有仙缘，便示意她起身，勉励道："潜心修行，他日必能位列仙班。"

茶花小妖不再害怕，想起芍药妖教的规矩，低头说道："回禀大人，天劫实在太难渡过。我好不容易修到五百年，就盼着能参加花朝会。下次渡劫，还不知能否保住修为......"

"只要勤勉，自可渡过难关。"男仙含蓄地鼓励道。

"不过也无妨。"茶花小妖满不在乎地说，"若渡不过天劫，我便不再修仙，留在人间自在玩乐，修仙实在无趣得很。"

他剑眉微蹙，语气染上责备："修仙之道，岂容畏难懈怠？"

茶花小妖生怕惹他不悦，急忙应道："我定会全力以赴！"

他微微颔首，转身欲行。鬼使神差般，她突然迫切地想知晓他的名字，快步追上去拦住他："大人尊姓大名？"

八千年来，头一回有人敢如此直白询问，他脚步微顿，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锦绣。"

那抹浅笑比繁花更盛，当真是人如其名。茶花小妖怔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仍望着空荡的小径出神。

回到约定之处，芍药妖早已等得焦急，见她归来忍不住嗔怪。二人随着人流步入内宴会场，座次依名册排列。刚落座，茶花小妖便忍不住东张西望。

"寻什么？"芍药妖狐疑。

"没、没什么。"她慌忙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一丝失落。或许他正在别处忙碌？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花朝会持续三日，总会再相见。望着金碧辉煌的殿宇，她攥紧衣角："内宴要开始了吗？"忽而凑近芍药妖，压低声音问："你参加过这么多次内宴，可听说过一位叫锦绣的大人？"

"没听过。"芍药妖摇头，"想必是个无名小仙，哪来的大人。"

可那人衣饰华贵，气度非凡...茶花小妖欲言又止，转而望向高台上的动静。

玉栏镶嵌明珠，流光溢彩。梅仙使与杏仙使率先登台，紧接着桂仙使、兰仙使等四位男仙鱼贯而入。六位仙使各自落座，唯有主位空悬。

"瞧仔细！仙使到齐，神尊大人该现身了！"芍药妖激动得攥住她的手腕。

茶花小妖正想着找机会向梅仙使道谢，忽见一道身影缓步登台。锦袍绣带，丰神如玉，即便相隔甚远，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依然明亮夺目。他随意说了句什么，台下便响起阵阵笑声。

"那是被贬下凡的神尊大人！"茶花小妖猛然回神，脸颊发烫。他生得这般俊美，声音温润如泉，待人更是温和可亲...

"神尊大人在朝我们笑呢！"芍药妖兴奋摇晃她的手臂。

茶花小妖下意识仰起脸，却很快意识到，那抹笑意并非独属于她。神尊的目光扫过众人，根本未在她身上停留。

"来了这么久，竟无人知晓神尊名讳。"芍药妖感慨。

我知道...茶花小妖怔怔望着台上。百年一度的盛会，谁能保证下次渡劫还能平安？若他不知她心意，又有旁人倾心于他...想到这，她猛地丢下酒杯，拨开人群冲上前："神尊大人！神尊大人！"

喧闹声瞬间凝滞，无数目光如芒在背。神尊终于看向她，眼底泛起熟悉的笑意："找我何事？"

他的目光骤然凝在她身上，茶花小妖心一横，踉跄着上前："我...我想做你的神后！"

死寂的沉默如潮水漫过整个殿堂。她紧张地绞着手指，盯着那张惊才绝艳的面容，连他睫毛颤动的弧度都不敢错过。然而回答尚未出口，哄笑声已如炸开的惊雷。

"笑什么！"她突然扬起通红的脸，眼中燃着倔强的火，"我喜欢神尊大人，想做神后又有何错！"这本该荒诞的宣言，在她清亮的嗓音里竟显出几分孤勇。

他望着她，唇角勾起熟悉的弧度："那便好好修仙。"

这场闹剧很快被仙乐与舞袖淹没。当茶花小妖红着脸回到座位，周围仍有窃笑如细针扎来。她索性挺直脊背，杏眼圆睁回瞪那些嘲弄的目光——喜欢一个人，究竟哪里可笑？

此后的宴席上，她惊喜地发现他含笑举杯向自己示意。慌乱中连饮数口，却被仙酿呛得咳嗽，惹来满堂轻笑。可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流转的笑意里，藏着别样的温柔。

五百年光阴倏忽而过。那日他奉旨外出，宫门处一抹艳丽的红影让他驻足。曾经大胆的小茶花，如今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仙子，却仍带着初见时的局促："神尊大人..."

他凝视她眉间隐约的劫云，用法力推演的结果令他神色微变。原本注定的散仙之缘竟变得模糊不清，重重阴霾笼罩着她的命途。"近来修行可遇异象？"他不动声色地问。

"只是天劫愈发凶险..."她垂眸轻笑，眼底藏不住的羞涩却让他心头微颤。明知她前路荆棘，他却鬼使神差地开口："留在花朝宫修行，可好？"

当她化作红茶花落入他掌心，袖中萦绕的甜香混着他的气息，让小妖忍不住偷偷摩挲他的衣袖。这一袖藏春秋，转眼便是千年。

"既要修仙，怎能贪睡？"清晨的责备声惊破美梦。茶花仙子慌乱翻身，却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才惊觉自己昨夜竟在他袖中沉沉睡去。

"摔疼了？"他伸手将她扶起，指腹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她忙不迭解释："我不贪睡！只是...只是五百年才出来玩一次..."

他望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心中泛起久违的柔软。这只小妖总能轻易勾起他尘封的年少时光。当她痴迷地盯着他作画，直白道"神尊大人好看"时，他终于确信——这份纯粹的眷恋，足以温暖他八千年孤寂的岁月。

她握着墨锭用力研磨，碎碎念似的嘟囔："要是神尊大人不那么好看就好了。"

"为何？"他搁下狼毫，饶有兴致地挑眉。

"她们都喜欢你。"她赌气似的别开脸，发梢扫过耳际，红得像要滴血。

笔尖在宣纸上顿出墨点，他轻笑出声："你喜欢，旁人自然也能倾心。"

"我和她们不一样！"她重重丢下墨块，杏眼圆睁，"你答应过我的！等我成了神后，我们要双修，还要......"话未说完，她突然捂住发烫的脸颊，可眼底的倔强仍如星火燎原。

他不动声色望向虚掩的殿门，温声道："这些话不可外传。你妖性未除，动情只会招来劫难。"

"那我成仙后就能喜欢你了？"她猛然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他颔首："专心修行，莫要胡思乱想。"可转身时，袖中暗藏的卜卦玉简却微微发烫——这小妖的命数，早已因他的驻足悄然生变。

五载光阴倏忽而过。白周山上，黑云翻涌如怒涛，雷蛇在云层中蛰伏。她蜷缩在他怀中，花瓣般的唇色发白："我能渡过吗？"

"用假形术藏好，风雷寻不到你。"他轻抚她颤抖的脊背，却在袖中暗自掐算。异象未消，若此刻插手，恐引天地反噬。

"我怕伤了根本，来世记不得你......"她突然攥紧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曾亲眼见芍药妖天劫后形神俱灭，她比谁都清楚生死相隔的滋味。

他心口微颤，指尖凝起微光又缓缓消散。二十万年修为竟算不出她的命途，这份未知比天雷更令他心悸。

"我信你！"她突然破涕为笑，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等我成了神后，要和你去瑶池看遍所有的花！"

望着那抹纯粹的笑意，他终究叹出一口浊气："切记，不可离土伤根。"转身时，袖中悄然布下的结界若有若无，似是而非。

茶花在风中缩成寻常模样，根系深深扎入泥土。第一道雷轰然劈落，震得整座山头簌簌作响。她咬着唇，将所有期待与恐惧，都化作指尖对土地的执念。而暗处的他，望着天空越来越密集的劫云，掌心已渗出薄汗——这场与天命的博弈，究竟该如何收场？

惊雷炸响的刹那，白周山剧烈震颤。焦黑的深坑中，一株茶花瞬间枯萎，残叶在风中簌簌飘落。

她蜷缩在巨石后，雨水混着冷汗浸透衣衫。幸亏习得移形叠影之术，被天雷劈中的不过是虚影。颤抖着布下第二个假形，她强压下慌乱，重新隐入花丛——却猛然惊觉，他教的法子只能应对前两道雷刑，最后一击该如何是好？

银蛇在上空盘旋，幽蓝的瞳孔锁定地面。狂风骤起，周遭群花被连根拔起，唯有她这株红山茶在漩涡中瑟瑟发抖。当银蛇裹挟着雷霆扑来时，她死死咬住舌尖，将千年修为凝成护盾，却在瞥见一抹金光掠过的瞬间，瞳孔骤缩。

剧痛如撕裂神魂。她的本体在泥土中剧烈震颤，鲜血顺着枝干蜿蜒而下，染红整片土地。恍惚间，第九朵茶花迎着天光盛放，惊雷消散，云开日出。

变回人形的她瘫倒在地，苍白的指尖无力地抓着泥土。远处的花朝宫，他望着水镜中她遍体鳞伤的模样，袖中的卜卦玉简微微发烫。方才以花瓣替她挡劫，虽未触动天机，却也让她命数中的阴霾愈发浓重。

"若当初任由她直面天劫......"他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镜面中那抹倔强的身影。记忆里她缠着自己要做神后的模样，与此刻狼狈却依然鲜活的面容重叠。最终轻叹一声，水镜化作点点星光消散——这场与天命的赌局，他终究还是向那抹执着的眼神低了头。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挪至宫门前，侍卫们见她衣染血渍、步履虚浮，皆是一惊。正要询问，却见杏仙领着仙娥翩然而至。

这段时日，杏仙处处刁难，她早已心生厌烦。见状，忙向侍卫递去眼色，贴着宫墙欲悄然避开。

"站住！"尖锐的呵斥刺破空气。

她强撑着行礼，声音沙哑："小茶见过杏仙使。"

杏仙上下打量，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倒是命大，千年天劫都没能收了你。"

浑身剧痛如潮水翻涌，她咬着牙不发一言。杏仙却甩出一张花讯单："去传信，再查查之前有无迟误，莫要耽误正事。"

侍卫面露不忍："小茶刚历天劫，是否......"

"谁没历过天劫？"杏仙冷笑打断，"受点伤就娇气成这样！不过是仗着神尊怜悯才入的宫，整日缠着神尊大人，平白给我们添多少麻烦！派点差事还敢推三阻四！"

死寂中，她忽而轻笑出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血色："我入花朝宫，是神尊大人亲口应允。他命我专心修行，旁的事务本无需过问。至于照料神尊，是我自愿而为，并非偷懒懈怠。梅仙使、莲仙使他们都曾提点于我，若说添麻烦，我确有不是——"她顿了顿，眸光如刃，"只是不知，我何时给杏仙使添过麻烦？"

宫门前鸦雀无声。杏仙素日跋扈，却从未有人敢当面驳斥。仙娥们屏息凝神，暗中为她捏了把冷汗。

"你......放肆！"杏仙涨红着脸，指尖颤抖。

她笑意不减，字字如针："据我所知，花朝宫花事归梅仙使，内务由莲仙使掌管，宫规赏罚属兰仙使，花信拟旨是桂仙使的职责。敢问杏仙使，除了差遣旁人、传些讯息，究竟还担着什么要务？"

杏仙僵在原地，指尖还维持着颤抖的弧度。她一把夺过清单，扬起沾满血渍的衣袖："既如此，小茶便替神尊大人办差了。"转身时，裙摆扫落杏仙脚边的玉坠，清脆声响惊得众人屏息。

四方花信辗转如麻，她拖着伤体奔忙整日，直到暮色浸染宫墙才踉跄归来。寻遍花朝宫不见那抹身影，侍女只道神尊外出，满心期待化作酸涩，终是撑不住栽倒榻上。

再睁眼时，烛火摇曳，他坐在床前，月光将身影温柔地拓在纱帐上。浑身伤痛不知何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沁入骨髓的清凉——定是他暗中施了仙药。她屏住呼吸，佯装沉睡。

"还痛不痛？"含笑的嗓音惊破静谧。她慌忙翻身坐起，眼底映着月光："我要去瑶池会！"话音未落，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神尊大人去了何处？"

"办点小事。"他垂眸整理散落的锦被，指尖掠过她额角尚未消散的劫痕。实则他连夜拜访紫微星君，试图参透她命数异变的玄机，却只换来一声叹息。

委屈突然翻涌上来。她别过脸不看他，发梢扫过绣着山茶的枕套。明明九死一生才熬过天劫，他却连句安慰都没有。

"不懂事。"他忍俊不禁，伸手去揉她发顶。这举动反而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我差点死了！

将这只执拗的小妖永远留在身侧？他心尖微颤，紫微星君的话语在耳畔回响。那些混沌难测的命数，或许并非劫数，而是悄然铺展的福缘——若能助她从散仙之途转向下仙，待他归位天庭，她便能名正言顺伴其左右。

"小茶，若再历一次天劫，可省五百年修行，还能得下仙机缘，你可愿意？"他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询问。

"修下仙做什么？"她懵懂眨眼，指尖无意识揪着他的衣摆。

"唯有下仙，方能入天庭当值。"他顿了顿，"我本从天庭而来，终有归期。"

"你真的是...被派来的？"她刻意避开"被贬"二字，小心翼翼的模样令他心头一暖。明知她在体贴自己，仍忍不住逗趣："是啊，犯了错才被送来此处。"

"下仙要修五万年..."她喃喃自语，眼底泛起水雾，"你就不能留在花朝宫吗？"

他摇头，见她眼眶愈发湿润，忙补充："若此番渡劫成功，你不仅能获下仙机缘，还能少修五百年。"

"那我修！"她突然扑进他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脖颈，"但你要先抱抱我！"

他僵住片刻，无奈道："将来再说。"

"那我不去了！"她气鼓鼓地要挣开，"分明是你安排的，还不想抱我？"

"难得的机缘..."他话未说完，便被她重新搂住脖颈。

"是你希望我成仙的！"她将脸埋进他肩头，"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快抱抱我嘛！"

"我比你老二十万岁。"他笑意漫上眼角。

"老三十万岁也不怕！"她仰起脸，眼里满是倔强的光。

他轻叹一声，终是将她圈入怀中。她却得寸进尺："走，去看星星月亮！"

"夜里并无星辰。"

"那就出去坐坐，不会有人看见的！"

拂晓的风掠过廊檐，他抱着她坐在石阶上。远处天幕仍是墨色，东方却已泛起微光。怀中的小妖将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搅得他心弦微颤——这或许，就是他甘愿逆天改命的缘由。

“神尊大人。”她的声音裹着夜风，带着几分缱绻。

“嗯。”他垂眸，看着她发间沾着的夜露在晨光里闪烁。

“我不喜欢修仙，前几次渡劫都差点撑不住……”她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后来一想到你，就有了力气。”

他唇角微扬，却不料这看似玩笑的话语，竟让心口泛起异样的温热。还未开口，她忽然收紧双臂，在他耳边轻声道：“只要你愿意等，修五万年又何妨。”

他凝视着那张仰起的小脸，指尖无意识摩挲她后颈：“修为岁月尚可等待，只是下仙机缘……还需看天意。”

“那这次渡劫也要挨雷劈吗？”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凝着细碎的水珠。

“不必，去人间走一遭便可。”

“人间？”她瞬间来了精神，挣扎着坐直身子，“什么时候出发？”

他见她雀跃模样，心头一紧，神色严肃起来：“此番是渡劫，切记不可动凡心，更不能与凡人相恋。否则……”话未说完，她已赌气似的撅起嘴。

“我将来要做你的神后，怎会看上凡人？”她委屈地盯着他，眼底泛起薄雾，“你不信我？”

他喉间发紧。曾经只当她童言无忌，此刻听来，那些直白的誓言竟似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早已沉寂的心。“一定要做神后么？”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她身子一颤，敏锐捕捉到语气中的犹豫，眼眶瞬间红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晨光爬上她苍白的脸颊，将她倔强的泪痕照得发亮。他望着这张单纯到近乎透明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这场始于怜悯的相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比天劫更汹涌的情劫。

下仙之缘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却如迷途的蝶，执着追着虚妄的光。他望着怀中天真的小妖，忽觉这场精心编织的局，终将成为伤人的网。千年后归位在即，中天神族与昆仑族的暗斗已到白热化，他身为正宗血脉，容不得半点情念羁绊。若放任这份情愫滋长，于她是万劫不复，于他更是将神族命运置于险地。

"天快亮了，回去休息。"他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仿佛在灼烧。她抬头时眼底的失落，刺得他喉间发紧，"养好伤便送你去人间渡劫。"

......

人间客栈内，烛火摇曳。公子转动着夜光杯，眸中映着小妖狼狈的模样："打算如何报答救命之恩？"

"我知你厌弃这沉闷日子。"小妖忽然仰起脸，眼中星火明亮，"修仙无趣，不如我们作伴！"

公子举杯直指她鼻尖，看似轻佻的动作下，语气却凝重如铁："既如此，可愿以身相许？"

"我...我是妖怪！"她惊得后退半步。

"妖怪又何妨？"公子逼近一步，"我偏喜欢。"

"可我心里已有喜欢的人！"她急得眼眶发红。

公子放声大笑，声浪震得杯盏轻颤："原来如此，看来这恩情是讨不回来了，小红茶。"

"我不叫红茶！"她跳脚嗔怒，发间花瓣簌簌而落。

"修仙无趣，我活得也无趣。"公子放缓语气，似诱哄又似叹息，"你若嫁我，定能寻些别样乐趣，不好吗？"

她拼命摇头，发梢扫过窗棂的月光："除了这个，什么都能答应！"

窗外夜色深沉，她未曾察觉，暗处那双凝视的眸子，正将这场对话尽收眼底——神尊隐在阴影中，袖中卜卦玉简泛起不祥的红光。这场人间劫数，似乎早已偏离他的算计。

公子笑意盈盈，眼中闪过狡黠：“当真？那便应我两件事。”

小妖心中一紧，后悔方才冲动。忙不迭强调：“我心有所属，只是如今神妖有别，我只能暂且按捺情思。”

公子敛了玩笑神色：“我要你每日开花予我赏，夜间出来陪我谈天。”

这并非难事，虽有违花时规律，可神尊大人向来宽容。小妖松了口气：“行，只是我灵体受限，白昼无法现身。”

“无妨，我白日也忙碌。”公子应得爽快。

“那第二件事呢？”小妖追问。

“把你的心给我。”公子直视她双眼，目光灼灼，“从此心中唯有我，不许再念他人。”

“可我喜欢的是别人！”小妖急得跺脚。

公子斟酒饮尽，语气带了几分蛊惑：“我知晓。但你修仙尚需五百年，而我不过凡人，寿命短暂。待我离世，你自可再做打算。几十年时光，你都吝啬不成？”

几十年于妖怪而言，不过转瞬。这要求虽无理，却也似有道理。且心中所想，旁人又怎会知晓？悄悄念着神尊大人，他也无从察觉。为了那下仙机缘，为了能追随神尊入天庭，骗骗这凡人又何妨？

权衡之下，小妖点头：“好，待你故去，我便不再想他。”

“一言为定。”公子欣然放下酒杯，“你可会抚琴？”

小妖摇头。

公子轻叹：“连这都不会，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小妖柳眉倒竖，转身就走：“我不饮酒！”

公子在身后轻笑。

夜幕深沉，繁星点点。神尊立于花朝宫外山巅，衣袂在夜风中翻飞，似谪仙临世。

小妖心头一热，飞奔过去：“神尊大人！”

神尊回身，浅笑如春风：“事情办得如何？”

“都依您所言，他答应救我了。”小妖忙不迭汇报。

神尊颔首。借凡人之力渡劫，乃修仙者惯用之法。他指引她寻那段斐，也是无奈之举。黯淡星光勾勒出他俊朗轮廓，凤目含情，比星辰更温柔。今夜的他，似有别样魔力，小妖望着他，心跳不禁加快，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线条优美的唇上……

她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听竹轩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双修……难道就是那样？”想到日后若成为神后，能与他亲昵相拥，她的心不禁小鹿乱撞。

“小茶。”他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她的遐想。她猛地回过神，惊慌地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神……神尊大人。”

看着她那慌张失措的模样，他微微蹙起眉头。心中暗生悔意，此次渡劫是为求下仙机缘，其中变数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修行尽毁。正宗神族向来禁用此法，自己却因与紫微星君的交情，为她争取到了这次机会。可眼前这没头没脑的小妖，如此冒进，实在令人担忧。

事已至此，再多的懊悔也无济于事。他轻叹一声，开口问道：“那凡人提了什么条件？”以他的能力，满足凡人的条件应非难事。

经他提醒，她才猛然想起：“他要我天天开花给他看。”

“果然是个风流之人。”他微微点头，随即神色一正，郑重叮嘱：“你要记住，凡间种种皆如过眼云烟，切不可生出情愫，否则必将大祸临头。”

“不会的，不会的。”她急忙保证，“他喜欢好多姑娘呢，我才不会喜欢他。”

他目光审视着她，又问：“就这些？”

她心中一紧，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答应把心给了别人，他会不会生气？她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选择了一个更容易让他接受的说法：“他要我这几十年不许想别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慌了神，连忙解释：“你别生气呀，我就是骗骗他的，我可以在心里偷偷想你嘛。”

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实则索要太多。情由心生，心又怎能轻易交出？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或许让她冒险求这下仙之缘，本就是个错误。有些承诺一旦许下，便非同小可。是不是该让她放弃这次渡劫？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选择了沉默。

按规矩，只有下仙才有资格进入天庭当值。可凭他的身份地位，带在身边的人，是小仙、下仙，甚至是妖怪，又有何区别？他确实因门下凋零，想要提携她。但不可否认，这次的事，也是他在努力拉近她与自己的距离啊。

让她下去渡劫实在太过凶险。他贵为天神，而她命数飘忽不定，单看最近那次天劫，能否顺利成仙都难以预料。以他的身份，绝不容许犯下与妖相恋这般可笑的过错。既然她成为神后的愿望终究会落空，又何必让她继续抱有幻想呢？她不过是年少懵懂，若真能几十年不想他，感情自然也就淡了。倒不如借此机会推开她，这样既能保全她，也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他不断自我安慰，只要心志坚定，就不会出意外，何况这也未必就是情劫。然而，他却刻意回避那个关键问题：没了成为神后的目标，她又怎能保持心志坚定呢？

她见他久久不说话，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柔声唤道：“神尊大人。”

是时候放手了。他凝视着她，许久，才露出一抹微笑：“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该信守承诺。违背诺言可能会招来劫难。今后，你要少回花朝宫。”

她松了口气，一把抱住他：“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亲手将她推向未知的前路，在她最依赖自己的时候选择推开，让她独自面对一切，他心中难免有些内疚和不忍。最终，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叮嘱道：“你既不能想我，也不可想那凡人，明白吗？”她哪里能领会这话语背后的深意，忙不迭保证：“我心里只有你，不会想他的。”他沉默不语，深知这保证太过苍白。倘若真的演变成情劫，又岂是一句叮嘱就能避免的呢？

他温暖而宽大的怀抱中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她又开始心乱如麻，吞吞吐吐地说：“神尊大人……”

他低下头，目光与她交汇。

她鼓起勇气：“等我将来做了你的神后，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你的名字？”

与他并肩而立，对她而言，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不能再让她继续耽误下去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比你年长二十万岁，你我又怎能并肩站在一起呢。”她连忙反驳：“为什么不行？我会努力修行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当着别人的面，不可以叫。”

她既高兴又紧张，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锦……锦绣。”

自师父离去后，这个名字即便在天庭，也很少有人当面喊起。如今从这只小妖口中听到，本应觉得亲切又好笑，可他却没有出声。他历经二十四万年的修行，执掌中天十万年，自然明白怎样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然而此刻，听到她那轻柔的呼唤，他的心却猛地一紧，内心涌起从未有过的内疚与自责。

她掰着他的手指，自顾自地念叨：“瑶池会就快到了呀。”她还记得这件事，那么自己的承诺也该兑现。他点了点头：“到时候，我会带你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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