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篇104 神赐之女

“为什么忽然停了我的职？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不需要我参与是什么意思？”金姬莲娜拿着文件，大步流星闯进旅长的办公室，“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停职的嘛，金莲你误会啦。”旅长是个顶着一头湖绿色卷发的粉眼睛妇人，在二三十度的天气端个冒着热气的瓷杯。她看着穿着北启大学校供——以护国战争时期烈士名字命名的塔丽娅步兵团特有的制服——的金姬莲娜，“下一批往都城发的货十五天后发出去，上面已经决定了让你当镖头的嘛。反正最近北上抢矿捞人的行动也得先停一停，安置部和收容所已经忙不过来了。加上你这段时间补课也补得天昏地暗，就当出去旅个游换换脑子嘛。”

她叫的是金姬莲娜的昵称“金莲”而非简称“金姬”，一开口便让后者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可紧接着说的话又让金姬莲娜疑惑起来：“我当镖头？这次押镖的也不是塔利亚团啊。”

或者说，押运的那些货物，也根本用不上塔利亚步兵团这种精锐。金姬莲娜不懂化学，但是她懂歌秋罗帝国。那些名字听起来都奇形怪状的东西既不能做成首饰之类的奢侈品也不能铸私币流通，更不能供给日常吃用。甚至就连那些教被抢回来的前血仆如何处理矿石进行冶炼的工程师也不会处理，根本没有人会冒着得罪劳罗拉的风险劫这种货。

“侯爵直接下令的嘛。”

见年轻人不开窍，旅长笑眯眯地放下杯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金姬莲娜这才恍然大悟，邹瑟娜侯爵，她现在的族姐，是要给她个在帝姬面前露脸的机会。

“那、那我明白了，抱歉旅长，我现在就回去准备。”金姬的脸火辣辣地发烫，“对、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回去吧回去吧，下次把文件看完嘛，年轻人性子不要那么急躁——好好准备一下。”

旅长还是笑眯眯的。

时间从半个月前回到现在，正在组织押运员们检查出发前最后事宜的金姬莲娜手上捏着清单，临时派给她做副手的男青年汇报一项她就打一个钩。

“诶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金姬莲娜叫住了一个搬着木箱的力工——不对，不是来帮忙装货的力工。这人身上穿着最近新扩建的日升钢铁厂的制服，灰色的上衣胸口缝着与北启大学校服上相似的身份牌。

“帝姬殿下要的定制货，不便开箱检查的。”工人似乎早有准备，轻手轻脚放下箱子后从墨海色的单肩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划开了，但是帝姬本人印章的纹样还能看得出来，“沙克德先生已经特批了。”

说着他把手一翻，把帝姬来信下方签着沙克德汉语名字“张冰海”的文件漏了出来。

“好吧，那你把它放好点。”金姬莲娜知道了这事用不着也轮不到她来管，“要我帮忙吗？”

“不用——小姐。”那三色头发的青年工人把箱子又抱了起来，“谢谢您，您就是金姬莲娜团长吧？感谢您冬天的时候从血族手里解救了我，祝您旅途愉快。”

“哦，谢谢。”金姬莲娜猝不及防得到了个祝福，“你也是，工作愉快。”

斯利很快干完了事，交代好押运人员不得开箱且必须轻拿轻放之后就打算离开了。结果走的时候又碰上了金姬莲娜，他想了想，开口问：“听说您最近也在预科班就读？”

“啊……算是吧。”金姬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是你们那个预科班，我现在还只是在学写字和基础的算数而已……明年就要学经济学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得会。”

最后半句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真是完蛋日子完蛋过啊，现在还得去押镖，少说也得耗掉几个月。金姬莲娜已经被那些压缩起来的知识撑得像是生嚼了一饼干海带似的，可想到接下来那么长时间不能学习还是觉得更加完蛋。

尽管还没来得及举行册封礼，但在那次闯进婚礼现场抓走老仇人一家之后，来自都城的、批准册封她的文件就已经发下来了。现在她已经是劳罗拉领地的女爵了，拥有了自己的领地。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子嗣会继承她“珀安”的姓氏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下去。可是劳罗拉领地与帝国其他地方不一样，领主没有税金的支配权，收税之后必须统一上报由以邹瑟娜侯爵为首的省政/府统一支配，地方能拿到的资金那也是上报之后批准自留或者全部上缴之后再行审批下发，且绝大部分都只能用在省政/府制定好的建设计划上的。并且这地方官职的重量远大于血统，无论是邹瑟娜还是金姬莲娜或者别的什么人，拿到手的那叫工资，制度之外的任何一分钱你但凡敢碰那就等着沙克德的手下敲你的门吧。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领主不是领主，只是地方官员。尽管听起来似乎可以干一辈子然后世袭，但是实际上就连干一辈子这一点也很难说——金姬莲娜之前的那任“市长”在她受封之前才因为贪污被沙克德亲自敲了门。听人说那家伙被带走的时候站都站不起来，是被沙克德扯着衣服活生生拖走的。

更何况其实邹瑟娜侯爵封的基本上都是不能世袭的爵位——这一点劳罗拉领地也与外界不同，除开侯爵本身爵位世袭罔替之外，什么都可以是流爵。

金姬莲娜身上的爵位，是这位邹瑟娜侯爵上任以来封的第一份世袭爵位。除了她之外，这十几年封出去——不，这一百多年封出去的基本上就没有世袭爵位。

唯一的例外是歌秋家。

吸纳了大量在护国战争后被迫害的护国军家属和残余的技术人员，并由此形成的家族。

而歌秋家的人真正能拿到的也只是从军的军饷或者从政的工资，比起金姬莲娜，他们甚至连封地都没有。

金姬莲娜并不知道为什么侯爵如此重视自己，真的是因为他们认为她是他们所说的“神山赐予劳罗拉的女儿”吗？因为她从雪山上滚下来并且入伍之后屡立战功屡战屡胜？

看着道别之后走远的斯利，隐隐约约地，金姬莲娜感觉好像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想到但是已经接近了的答案。

最近那个预科班……听说是上个月由沙克德族兄牵头，让手下风纪委的人组织起来的。只收从血族领地薅回来的人，并且据说条件非常严格。但是同时她又听人说，那预科班里除了一些帝姬给的资料之外并没有教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那些人在下班后和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被安排去干一些精细的杂活。

……是为了给帝姬看的吗？安排这些是，册封平民出身的她也是，为了向帝姬证明劳罗拉仍然愿意支持避难所计划？可是劳罗拉一直很坚定啊，左右摇摆的明明是皇室。

太奇怪了。

但是觉得自己简直不是被册封而是被抓了壮丁的金姬莲娜，并不后悔向劳罗拉侯爵要求成为侯爵家族的一员。她并不想打一辈子仗，从一开始，从自己把身染重病的室友照顾痊愈的那个时候起——不，从她听人说那场横贯了她十七岁冬天的瘟疫是因为有帝国贵族派派来的敌特投毒而爆发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她想要的是正常的生活，贵族派不愿意让她正常生活，那她就参军去打贵族派。等到有一天贵族派被打服了，那她就退役去过自己的日子。

到那个时候，安安心心当女爵管地区事务吃工资并不是个坏事。相反，金姬莲娜很感谢侯爵的这份礼物。

无论侯爵是怎么想的，帝姬又是怎么想的，她只想要正常的生活。大人物们的事务她没兴趣也没能力参与，那就干脆不去想好了。反正现在瘟疫一场接着一场，用沙克德的话来说就是贵族派亡我之心不死，那金姬莲娜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听指挥，打胜仗，侯爵下什么命令她就干什么事，仅此而已。

侯爵对她确实是善意的，那她只要接受并对得起这份善意就好了。

金姬莲娜思考间手下人已经把东西收拾停当，临时副手报告说可以启程。金姬莲娜骑上不久前来访的瑟薇珂勋爵专为送给她而买来的粉色小体型独角兽，小手一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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