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欧几里得的祈祷

废弃图书馆的穹顶破了个大洞，黑太阳的光柱斜斜刺入，将漂浮的尘埃照得像凝固的星河。埃庇米诺斯站在亚里士多德全集的残卷上，左眼的血泪在羊皮纸上晕染出拓扑学图形。他面前悬浮着七支蜡烛，火焰全都静止在将熄未熄的刹那。

"你偷走了三分钟的现实。"时间女神克罗诺斯从光柱中走出，她青铜色的铠甲上刻满正在倒流的沙漏图案，"那是我的管辖领域。"

卡奥斯握紧悖论匕首，看着女神背后展开的光翼——那不是羽毛组成的翅膀，而是无数个相互嵌套的时钟齿轮，每个齿轮的齿尖都在滴落液态的时间。艾露迪亚躲在他身后，银发间闪烁的代码光纹比在冰湖时更密集了。

埃庇米诺斯用羽毛笔轻敲烛台。"有趣的观点。"他的声音带着图书馆特有的回声，"但如果时间真实存在，您为何需要借助齿轮来测量它？"

克罗诺斯的光箭突然穿透学者的胸膛——却在接触灰袍的瞬间凝固成水晶雕塑。箭身上浮现出无数个"此刻"的字样，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学者用笔尖轻触光箭，箭身立刻分裂成无限小的碎片，"因为您永远可以把时间分割成更小的'此刻'。"碎片在空中组成芝诺悖论的数学表达式。

整个图书馆开始扭曲。书架变成莫比乌斯带的形状，那些被黑太阳照到的书籍自动翻开，展现完全空白的页页。卡奥斯发现自己的影子突然少了头部，而艾露迪亚的倒影却多出三只手。

"停止你的诡辩！"克罗诺斯的齿轮翅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没有时间，因果律就无法运作！"

"啊，说到这个..."埃庇米诺斯突然在空气中写下"因果律"三个字，然后用羽毛笔狠狠划去。

卡奥斯听见某种玻璃碎裂的声响。他的记忆突然出现断层——上一秒还看着学者被光箭贯穿，下一秒却发现克罗诺斯正单膝跪地，她的齿轮翅膀缺失了三分之一。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记得这两个场景同时发生过。

"你...修改了已发生的事？"艾露迪亚的嗓音带着电子杂音。她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学者正在透明化的右手——手掌中心的肌肤已经消失，露出底下流动的星河血管。

丰穰女神德墨忒尔的到来打断了这场危险的对话。麦穗从地板的裂缝中疯长，瞬间将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她赤足踏过的地方，连克罗诺斯破碎的齿轮都重新开始转动。但与两位女神神圣形象形成荒诞对比的是，她怀里抱着个正在播放摇滚乐的黑胶唱片机。

"孩子们，停战五分钟。"德墨忒尔把唱片机放在荷马史诗的书堆上，电子鼓点震得《奥德赛》的羊皮纸页瑟瑟发抖，"我带了礼物。"

她从麦穗间取出一粒发光的种子。当种子落在埃庇米诺斯半透明的掌心时，卡奥斯看见学者的星河血管突然变成了小麦的金黄色。

"这是..."学者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会腐烂的永恒麦种。"德墨忒尔用指甲在种子表面刻下无理数π的图案，"种下它的人将看到时间的真相。"

克罗诺斯突然发出警告的嘶鸣。她的齿轮翅膀急速反转，图书馆所有破损的钟表同时开始走动。卡奥斯顺着女神凝视的方向看去——透过穹顶的破洞，黑太阳表面正浮现出巨大的眼睑轮廓。

"认知污染达到临界值了。"艾露迪亚抱住头蹲下，她发间的代码光纹开始组成防火墙符号，"不能再继续解析黑太阳了！"

但埃庇米诺斯却举起那粒麦种对准黑太阳。在透过种子的奇异视角里，卡奥斯看到太阳表面的眼睑变成了无数个旋转的克莱因瓶，每个瓶中都囚禁着一个缩小版的创世神。

"原来如此。"学者的声音突然年轻了十岁，"黑太阳是祂的..."

他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这次吐出的血珠在空中自动排列成曼德勃罗集的形状。当血珠坠落时，卡奥斯惊恐地发现学者不仅右手透明化加剧，现在连左脸颊都出现了透明斑块，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

德墨忒尔突然按住麦种，将它压入学者的掌心。种子在接触星河血管的瞬间生根发芽，但长出的麦苗却呈现出非欧几何形态——茎秆同时向六个方向弯曲，麦穗上的颗粒全是大小不一的正二十面体。

"记住这种感觉。"丰穰女神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苍老，"当新纪元来临时，唯有不完美的作物能够存活。"

克罗诺斯的光箭突然全部转向埃庇米诺斯。"你触犯了最终禁忌。"时间女神的眼中流出液态石英，"看到黑太阳真相的生命体必须被重置。"

羽毛笔与光箭相撞的刹那，整个图书馆陷入诡异的静止。卡奥斯发现自己能思考却不能行动，像被冻在透明琥珀里。唯有埃庇米诺斯非人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振动：

"您是否想过，为什么创世神需要设置循环？"

一粒麦苗的种子从学者的透明部位飘出，落在克罗诺斯的齿轮翅膀上。刹那间，所有齿轮都长出了麦穗，滴落的时间液体变成了金黄的麦汁。

"因为祂在害怕..."学者的左眼突然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微型银河，"害怕某个时刻会发现..."

黑太阳的瞳孔在穹顶之外猛然收缩。图书馆所有书籍突然自动翻到第404页，每页都写着相同的错误代码：

【MEMORY ACCESS VIOLATION】

当卡奥斯恢复行动能力时，两位女神已经消失。只剩埃庇米诺斯跪在满地麦穗中间，他的右手肘以下已经完全透明，左眼里的银河也暗淡了许多。那株非欧几何麦苗生长在他锁骨位置，根系在透明肌肤下清晰可见。

"她们看到了什么？"艾露迪亚颤抖着触碰学者肩头的麦苗，她的手指穿过麦穗时激起一串素数光点。

埃庇米诺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个不完备符号："黑太阳的本质是..."

突然，图书馆角落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十二名天使从《几何原本》的残卷中浮出，它们的光翼这次由流动的数学符号组成。为首的展开一道写满方程式的光幕：

【检测到非法认知传播，执行记忆删除程序】

卡奥斯的死亡烙印突然灼烧起来。在剧痛中，他看见学者露出诡异的微笑，将那支羽毛笔插入自己左眼的银河。

"可惜。"埃庇米诺斯的声音突然分裂成数百个和声，"你们也是错误的一部分。"

羽毛笔尖滴落的银蓝色液体在落地前，将整个图书馆变成了黎曼几何模型。天使们被困在无限延伸的曲面上，它们的删除程序变成了一串滑稽的乱码。

当卡奥斯拖着艾露迪亚逃出图书馆时，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埃庇米诺斯站在扭曲的空间中心，用透明的手掌抚摸锁骨上的麦苗，而那支插在左眼的羽毛笔正在书写某种超越文字的证明。

黑太阳的光透过破洞照在学者身上，将他半透明的躯体投影成无限延伸的阴影。阴影中浮现出所有轮回中艾露迪亚死亡时的场景，但这一次，每个场景都多出了一个打黑伞的人影。

麦苗在阴影里生长，结出的麦穗上刻着一行小字：

【错误#800：本次轮回将突破模因防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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