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章断弦

苏青黛宅中内堂，三个状态各异的人忙着自己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交谈。

苍术是定力最好的，始终坐在轮椅内闭目养神；封墨恭膝上放着烦躁的雪团，每喂它一口肉糜都会被咬一口，却仍然乐此不疲；钟姑姑没有这两个人那么好的耐性，整整两个时辰都在一圈圈踱步乱转，就差站在门前石化，望眼欲穿。

天黑过，又蒙蒙亮，乌云阴霾，看样子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淅淅沥沥的小雨先行，洗净了院落中的青石板路，那身带着幽魅之感的红色身影赶在暴雨之前，听着薄薄一层积水归来，浑身湿漉。

钟姑姑见苏青黛毫发无损，终于松口气道了声谢天谢地；封墨恭则微微皱眉，放下雪团抽出墙角的油纸伞，撑开后匆匆迎着苏青黛走去。

“计划成或不成，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可不是好习惯。”

那把伞全部盖在她头顶，撑伞的手臂挡在她背后，宽大衣袖恰好遮风。而他仿佛对那些风雨毫不在意，任由冰冷雨水湿透了衣衫，在干净长袍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痕迹。

苏青黛对此没有任何反应，麻木地走进内堂，从钟姑姑手中接过干干爽爽的布巾，沉默地擦着身上的雨水。

苍术仿佛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语气平静淡然：“一计不成，自然还有第二计、第三计。调整好心情，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事到如今还把我当外人，我可真要叫冤了。”封墨恭抖去一身雨水，苦笑道。

钟姑姑忧色满面：“姑娘，没成吗？跟丢了还是怎么？”

“周象死了。”苏青黛声音低沉，没头没尾一句，之后再不说话。

“死了？姑娘杀了他？”钟姑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周象是追踪幕后主使的最大线索，苏姑娘不可能杀她，大概是那些黑衣死士下的毒手。看来对方最后还是选择了灭口。”封墨恭若有所思，“不过这道说明了一个问题，即便位高如周象，一样是幕后主使随时可弃的棋子，与那些死士没什么不同。”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国之君的命令，谁敢不从？”

苏青黛冷冷一句话，让内堂再次陷入安静。

少顷，苍术移到苏青黛身边，习惯地握住她冰冷手掌：“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什么都是未知。朝廷那边，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太过出风头。人被逼急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来。”

苏青黛深吸口气，缓缓呼出，苍白脸色如同宣纸一般。她紧靠苍术落座，眉目间隐约烦躁：“大概不会那么太平——周象的死，宁王也有看见，他当时在场。我让他看了周象写的信，但没有说其他的事情，他会怎么向邵季城禀报还不清楚。”

“宁王？他怎么卷进来了？”封墨恭有些意外，又有些头痛，“要说常溯城最难对付的人，那些老狐狸加在一起未必能抵得上他，尤其是牵扯到人命案的。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如今祁南王府的案子就是宁王在协查。”

苏青黛沉甸甸点了下头，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之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说了这件事。你对他有多少了解？”

“谈不上了解，众所周知的事实。”

见雪团不停叫唤想要去苏青黛怀里，封墨恭只好把焦急的小家伙抱起，轻轻送到苏青黛面前。苏青黛摇摇头推开雪团，示意自己身上湿漉漉的不方便，雪团立刻露出委屈又失望的眼神。

“你不在，它急坏了。”封墨恭心疼地安抚雪团，慢道，“宁王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却格外有耐心和毅力，对一些事近乎令人费解的执着不亚于你。倘若他怀疑你和周象的死有关，必定会咬死线索追查，到最后真查出些什么，你的情况可就不太妙了。”

周象与黑衣死士有关，而苏青黛手中的确有几个黑衣死士的人命，如果邵正则以杀人害命之罪追着她不放，便是东陵王这个身份也保不住她。

苍术略作思索：“那宁王与皇帝关系如何？父子同心？”

“宁王为人谦逊有礼，骨子里有种忧天下之忧、乐天下之乐的圣贤气概，所以与皇帝的一些政见相左。但不管有多不赞同皇帝的一些决定，宁王从未当众顶撞或是私下抱怨过，是朝中少有的忠正之人。说皇帝青睐这个儿子不假，但说他们父子同心，似乎不太可能。”

“是不是父子同心，很快就会知道了。”苏青黛起身，脸色比刚才又差了几分，“钟姑姑，多留意外面动静，也许要不了多久宫里就会来人传达圣旨。师兄，你——”

“你不用管我，该怎么应对我心里有数。”苍术打算苏青黛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趁现在没什么事，你马上回房去休息，不想要命了么？”

苏青黛勉强笑笑，扶着椅子起身。

蓦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失重。

“青黛！”

“苏姑娘！”

幸而封墨恭手疾眼快，将软软倒下的苏青黛搀住，摸了摸她额头，倒吸口凉气：“她在发热。”

关键时刻，苍术也想要扶住需要照顾的师妹，可他有心无力。眼看苏青黛倒在封墨恭怀里，他忍不住恼火：“淋了雨，哪有不生病的道理？钟姑姑，快送她回房躺着。”

钟姑姑哎了一声，上前准备接过苏青黛。

“还是我来吧。”封墨恭摇头拒绝，“钟姑姑还要去看门，这件事我一个外人不方便代劳。送苏姑娘回去这种小事，我还是可以办到的。”

“这小事，同样不便外人代劳。”苍术冷冷回道。

两人意见相反，钟姑姑一下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听谁的好，面露为难之色。苏青黛一瞬头晕目眩后缓缓回复清醒，只觉得身上火烧火燎，乏力难受。她睁开眼，轻轻推了下封墨恭，声音里透着憔悴：“钟姑姑，去看门吧，让他送我回房就好。正好有些事要谈。”

钟姑姑应了一声，小跑出去守门。

苍术看着亲密地搀扶起苏青黛的身影，眉头紧皱一下，旋即恢复正常。然而他这细微举动，并没有逃过封墨恭敏锐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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