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三）
原来咸阳郊外还有这样高耸入云的地方。
我和星魂在星海阁的楼顶，俯瞰着内城。
市井街坊——如棋盘陈列得规规矩矩，酒肆茶楼也看的十分明晰。
城里的灯火渐渐稀疏了，夜色撩人，笼罩着一层烟火迷离。
我扶着栏杆，风吹在我脸上。
有些凉凉的。
高处不胜寒。
我有些怅然。
虽然我有着兄弟姐妹十几人，还有赵高，有阿玥。
可我有时候仍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那东边大片大片的琉璃瓦光彩夺目，让人离不开眼。
那是咸阳宫。
是我家。
又好像不是。
“星魂。”我问他，“你想家吗?”
过了一会儿子，我才听见他幽幽道，“天地万物，阴阳流转，不过都是五行相生而出。”
“……”我听懂了几分他的话中之意。
“走吧。”他转过身，似乎在忍耐什么，“从这里进去，便是五行风清台。”
我的思绪弯弯绕绕。
我的母妃，她再也看不见这样好的夜色了。
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万家灯火消逝后的暗沉。
便跟上星魂的步子。
阁内有许多飘来飘去的奇怪的人。
他们似乎连灵魂也没有，只按部就班地按着那些为首的兵士做事。
我一进来便感到一阵压抑。
“我母妃来这里祈福么?”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星魂淡淡地点点头，又解释了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为祭祀而造出的阴阳人。”
这五行风清台四个方位都设了二十八星宿的祭台，五行图挂在正中央，不断冒着一股子青烟。
我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恍然中我好像瞥见那东南角的星宿位闪过一丝阴影。
我的脚似乎不受控制，便朝那边走去。我正想出声，一转头却发现，星魂早已不在那里。连着那些神秘的小喽啰也不见了。我诧异这里的诡谲之气，忽的我想起赵高警告我，让我不要靠近阴阳家的人。
我心里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里是幻境?还是真实?
我感觉有一泉冰冷的水渗进脚底，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脑中一团乱，却不能控制自己的躯体，更可怕的是，我的身体好像在渐渐下沉，只那一瞬，我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不由己地坠落了下去。
我想要抓住什么，可是手里只有一团空虚。
我不识水性，四面八方刺骨的冰冷的水流开始涌入我的鼻腔。
眼底慢慢黑起来。
————————————
“小六，母妃在这。”
“小六，快醒醒。”
“小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渐渐睁开双眼。
我虚弱地躺在一处黑暗里，只有头顶一处隐隐的亮光。
刚刚的温柔的呼唤仿佛只是梦境。
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身上竟然一点儿也未湿。
我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脑中一片混乱。
我循着那处光亮，一点点摸索着，却听见有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淡漠如雪，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碎冰一般的寒凉。
“东皇大人。”
“看来苍龙七宿的秘密并不在蓝姬身上。”
男子的声音倒是和缓许多，似乎是女子的上司。
我听见他们提及我母妃的名字。
我心里一紧，连忙凑进那个方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是属下的失误。”
“楚国皇室传人，西楚项氏一族的遗脉，他们如今藏身在镜湖。”
“月神。”
“东皇……”
月神?我一惊。
如果我记得不错。
她便是父皇座下阴阳家的右护法，与星魂平起平坐的那个精通占卜之术的女人。
男子打断了月神的话。
“你的预测没有错。”
那男子继续道，“楚国的传世秘宝，确实是在秦宫。”
“可秦宫中除了蓝姬是芈氏皇族的亲眷……”
“难道是扶苏公子?”
男子许久都没有回应。
我裹紧身上的秋衣，不太明白他们在商讨什么。
母妃不是行宫的宫女么?
与楚国又有什么关系?
“蓝姬知晓了我们的事。”男子定定道。
“大人不必忧心，为了苍龙七宿的力量不被他人知晓。”月神忽的一笑。
“始皇帝陛下自会处置了她。”
我一颗心要提到嗓子眼儿。
为了苍龙七宿。
而处置了我母妃。
苍龙七宿是什么……
“掌握天下。”那男子冷哼一声，但却无法分辨他的情绪，“又有谁人能真正做到呢。”
“东皇阁下就是这样的人。”
我喘不过气。
他们在密谋些什么?
掌握天下?
我再想听些什么，头上的亮光和那男女的声音却一并消失了。
我打了个寒噤，想着快点离开。
什么鬼地方……
我有些绝望。
如果如他们所说。
母妃的死不过是为了遮掩那所谓的秘密而已。
至于是不是真的“秽乱后宫”，都只是父皇的一句话而已。
也许他只是顺水推舟，信了流言。他的心里早就给她判了死刑。
我周身陷入无尽的寒凉中。
父皇……
我只觉得他好陌生。
好可怕。
我的心里渐渐生起一丝火苗。
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仇恨开始在我心里埋下了种子。
“姑娘。”
我陡然一个激灵，被吓得差点说不出话。
四周没有光亮，但那声音祥和温暖，似是个老人。
“你……你是谁啊!”我情急之下掏出一把小匕首，那是阿玥给我做的狼刃。
“我可不怕你!”我大着胆子想吓一吓他。
“我是楚南公。”
楚南公?
我一愣。
“你想干嘛……”我挥舞着手里的狼刃，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给自己壮壮胆子罢了。
“姑娘不必害怕。”他似乎叹了一口气，只道，“这里是九灵幻境。”
“只有有缘人才能在这里看到过去。”他年纪似乎大了，我恍然间还听见他咳嗽了几声。
“过去?”
“在这里，你所见的，都是过去的事罢了。”
我大惊。
“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我问道。
这个人八九不离十也是阴阳家的。
若我知晓了他们所谓的苍龙七宿的秘密。
他们会不会像处理了母妃那般，也处理了我?
我还没有为她……
楚南公却没有搭腔，而是我的心一阵一阵得抽痛。
要昏厥过去了。
我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子。
昏然睡去。
我真想就这样永远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这样我就能忘掉。
忘掉那个可悲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