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径人踪灭（9）

江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温若寒身死的真相竟是如此。

而此刻，阿浔早就解了披风，缓缓慢慢地行走在不夜天城主街。

街上张灯结彩，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有条不紊。

但这一切都和阿浔无半分关系。

今晚一过，这座繁华之都便不再属于温氏了。

江澄看着前方默默彳亍着的红裙少女，心中百感交集。

她还是如旧钟爱粉色。但手刃温若寒时，鲜血直飙三尺高，粉裙染成了红裙，竟与她被灭门那日如此相似。

红裙灼灼，似血似泪。

从复仇开始，到复仇结束，为什么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这些日子日夜不休地对付温若寒，阿浔身早已心疲惫。

然而真正斩下温若寒狗头的那一刻，她却并没有得到解脱，反而心情更加沉重，难以言说。

阿浔魂不守舍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摊子，不管小贩如何吆喝，她就如不曾听到一般，连眼神都没甩一个。

一条阴暗逼仄的巷子里忽地窜出来一个人影，将阿浔撞得跪倒在地。

阿浔发散的思维终于略有回缩，抬眸只看到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如枯草的小小背影。

江澄倏然凝眉，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眸中窜起怒火。

阿浔侧跪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般去摸腰间。

原本挂在腰际的粉色钱袋子不见踪迹。

阿浔抿了抿唇，并不打算追究。揉了揉膝盖起身，拍去了手上方才沾到的细小的杂质灰尘。

她又漫无目的魂不守舍地在街上慢慢走了起来。

从前神采奕奕的浅淡眸子毫无生气，整个人像是没有魂魄的木偶，无家可归的浪子。

直到她余光瞥到一抹粉色。

一个半人高的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除去千奇百怪的动物灯，还有各种花灯。其中有一盏灯身粉嫩，唯有灯尖儿泛白的花灯甚是好看。

那是一盏……莲花灯。

阿浔止住了步子，身子微微一侧，站在了那盏莲花灯前。

据说，莲花灯可以许愿。

摊主见一个红衣小姑娘停在摊子前，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看着灯却并不买，很是影响生意。但他没有赶她走，反而微微弯腰，身子前倾着问她：“小姑娘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阿浔不语。

摊主略一沉吟，笑问道：“你喜欢莲花灯？”

阿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摊主取了一盏崭新的莲花灯，塞到她手上。见阿浔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摊主笑了笑，道：“今日恰逢上元佳节，放盏花灯许个愿吧。”

阿浔摸遍了全身，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找到。她有些窘迫，脸颊慢慢升起两道红晕。

那摊主看出来她想做什么，连忙朝她一笑，道：“我送你的，权当积德行善了。”

阿浔抱紧了手中花灯，将它贴在心口，哽咽道：“多谢……”

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此刻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了。尽管声音沙哑，在江澄耳中却堪比天籁。

阿浔向摊主借了笔，走到河边蹲下，想要在花灯上写下心愿。但她举着那笔良久，迟迟落不下去。

“啪嗒”，浓黑的墨从笔尖滴落，在心愿条上晕开一大片黑色。

阿浔怔怔地看着，原本该写下心愿的地方却被一片墨黑代替。

又是“啪嗒”一声，这次落下的不再是墨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