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随侍宁寿宫冤家路窄 魂归凌霄殿爱屋及乌(1)
一场大雪过后,紫禁城一夜之间变成了惨淡的白,连带着宁寿宫也变得萧瑟起来。我并没有回浣衣局,临行前,太后还是遣了月秀来找我。
我跪在地上道:“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半卧于榻上,挥了挥手,待众人纷纷退出门外,只留了陪嫁的嬷嬷与月秀在屋子里,这才扶着嬷嬷的手坐起来,说道:“起来吧。”我道了声“谢太后!”直起腰,起来低头立着。
屋子里静了好一会,才听见太后缓缓道:“上前一点来让哀家瞧瞧。”我向行几步跪在软榻前,微抬起头,见她虽容颜憔悴,略显浮肿,但精神还是不错的。
“也难怪他要费尽了心思打点!不过短短两三年,硬是把个玉般的人儿折磨得如此憔悴。”一声微微的叹息后,接着道:“哀家这回虽病得不轻,可这心眼儿却是水一般的清。以往虽只吃过几回你做的点心,表面上看似无甚特别之处,可花的心思却是别人没有的,哀家只要一入口便知了,这些天来难为你了。”
我又忙磕头道:“太后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太后道:“回宫后你就仍旧替哀家打点膳食,皇上那边哀家去说。”我惶恐道:“回太后,奴婢的本事已全在此了!这次是侥幸让奴婢蒙对了方法,回宫后若仍如这般做法,奴婢实在不敢担当,还望太后明鉴。”太后道:“方法对不对哀家自有判断,哀家看重的只是一份心意,你的本事有多大哀家自是知道的,你就莫再推托了。”
我知道一旦到了宁寿宫,自然很难避免可能会遇见康熙,我当日抗旨的实情,作为高高在上的皇帝,康熙恐怕并不乐意在此时见到我,可如今她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却是无法寻到推脱的理由,只得趴在地上谢恩。
太后突然身子前倾,轻若蚊鸣地说道:“我自世祖皇帝入主东宫以来,时至今日仍得皇上如亲母般对待,宫中暗中窥视、欲我早死之人不计其数,我早已知道自个大限在即,可绝不能让她们在这个时候得逞了去。李德全让你来,你以为只是做做点心那么简单吗?只因你在宫中多年,除了皇上之外从不为他人谋事,而我也愿意赌这个局。”
我趴跪在地上,说道:“奴婢……叩谢太后对奴婢之信任!”心里清楚明白往后的日子必然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凶险和变数,我又被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宫廷的漩涡之中。
关于替玉檀寻药一事破费周折,可又等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人过滤了一遍,终究无可求之人。胤禛的人断然找不得,八阿哥的人早已视我如陌路,何况堕*胎药在皇宫里是个禁忌,一旦被人得知,很可能等着玉檀的就只有死路一条。无计可施之际,忽然想起曾在冷飘尘屋中见过不少医书和药典,他虽不愿多说,但他的来历绝不只是传说中那么简单。
我最终只能去找冷飘尘,话未说完,他已在屋子里的坛坛罐罐中翻了起来,翻找出一个白色瓷瓶,扔到桌上道:“拿去!”我反倒有些难为情,讷讷道:“不是我……”他懒洋洋地半躺在屋门口的长凳上,闭了眼不再理我。我拿起瓶子,顿觉他的洒脱一如十三阿哥般坦坦荡荡,也就心中释然,不再解释。都是性情中人,谁又能超脱出情关之外?多说就是矫情了。
把药交与玉檀之后,却再无得到她的任何消息,然而乾清宫里风平浪静,并没闲言碎语传出,就是个好消息。
回到宫里已经有一月余,太后的身子时好时坏,时常跟身边的嬷嬷丫头及太监们提及她幼时之事,还有康熙小时候是如何的顽皮,常常反复念叨几遍,却对不久前甚至前一天的事情毫无印象。说到大草原时,这位生于蒙古贵族部落的女子双目闪着光,仿佛那些久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又经历了一遍,总是兴高采烈地说上半个时辰,忽然停下不说了,神情哀戚地定定望着窗外。
我虽不知她年轻时是否如敏敏一般自由奔放,但至少也曾是无拘无束地骑着骏马、挥舞着马鞭在草原上挥洒笑声的无忧少女吧?她的灵魂也曾是自由的,全因嫁了个对她毫无半点儿女之情的皇帝,一生从未得到过丈夫的爱,偏偏又年少守寡,这样的人生,回想起来定有许多无奈与凄楚吧?
康熙无论朝政如何繁忙,每日必定亲至宁寿宫问安,因皇太后病,昼夜焦劳,以致头晕足痛,艰于动履,再传西北策妄阿拉布坦兵入拉萨,拉藏汗遇害,更是心神忧倅,头晕频发。
我在心中暗叹:古人就是看不透生死,明知道生命即将来到尽头,仍要不惜一切地延长寿命,即使千古一帝,亦难以超然脱俗。
宫里的规矩比行宫里森严得多,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不在前殿及太后寝宫附近走动。御膳房及太医院药坊端来的东西,月秀都要严格把关,实际上除了康熙御赐的膳食,太后只吃我做的东西,至于她们是如何周旋的,我无法得知,也不想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