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忘年之交对酒话当年 深宫多恶凶险暗埋藏(1)

康熙五十八年的春节,还是如期而至了。马尔泰.若曦的年龄已经28岁,在二十一世纪里正是大好的年纪,可在大清朝,我已经是个心境苍凉的“老人”。不喜欢和小姑娘们凑热闹,忽然记起这样的夜晚里,有一个人应该是最难熬的。

向御膳房的嬷嬷讨了些炒花生米和一碟子下酒菜,用食盒装着,来到冷飘尘门前。果然见院门开着,冷飘尘正懒洋洋地倚在门边,一口一口地灌着酒,屋里地板上散落着满地写满了字的纸。

冷飘尘冷冷地抬了下目光瞟了我一眼,低头盯着地面出神。我叫了声:“冷先生”,见他不理,便径直进屋寻了张矮桌,见地上散落的纸张上毫无意外全都是《悼亡词》,把花生米和下酒菜放在桌上,拿起食盒正要离去。他却在身后淡淡道:“既然来了,便坐坐再走,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他,走回去在台阶上找个位置坐下,抬头望向夜空,除夕的夜晚与别的夜晚并无什么不同,同样黑得透彻,没有一颗星星。冷飘尘歪着头看了会儿,忽然笑起来,说道:“你这女娃倒是有趣,与宫里那些女人很是不同,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我苦笑了笑,突然觉得有些凄凉,还有些不甘,说道:“对啊,我原本不该在这儿的,可我偏偏就来到这儿了!就像我本不想看见许多事、遇到许多人一样。”看了他一眼道:“就如先生一般。”

冷飘尘拿着酒壶的手抖了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望着漆黑的夜空,许久,缓缓开口道:“你一个小女子知道什么?”我随手捡起地上的空酒壶,摇了摇,笑道:“为了避免有人喝醉了失态,皇上曾下令宫中不可过多饮酒,可先生每年都喝醉几回,而且这酒先生也太容易得了些。”

冷飘尘不置可否,把酒壶里的酒喝完,随手扔在地上,起身逐个瓶子翻了一遍,四五个全是空的,骂了句只得作罢,直起腰看着我冷笑道:“你以为皇帝对我格外开恩才留我性命?他是要我留着这条残命活活受罪,他要亲眼看着我生不如死!”我微微一怔,虽知他与康熙之间的恩怨,但毕竟不清楚内情,但见他脸上却并无怨恨,有的只是嘲笑,也就不说话。

冷飘尘盯着我道:“你也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传闻吧?”我点了点头,他转身望向院墙外的夜空,背着双手,背影无端地带着些孤寂和苍凉,往日疯癫落魄的模样全无,只听他缓缓吟道:

“醉踏辰星旭日升,雨后独倚秋,残红满径,霜叶凋稠。酒醉处,呢喃自问,故人何处有?忽闻阑外雁啼声,声声点思愁。夜来寒香澈满楼,是君否?”

语声凄凉,仿佛那名女子就站在旭日残阳下,对着他款款微笑,声声呢喃,声声问:是你否?可是酒醒处只有残叶凋零,孤雁啼声,就像形单影只的未亡人,只有醉眼朦胧间,才能依稀见上一面。我不禁痴了,呆呆地望着院中反射出惨淡光芒的雪出神。

过了半晌,冷飘尘已然踱回门前台阶上坐下,一脸严肃地说道:“宫里不比平常百姓家,这里有太多的权利纷争和无可奈何,人在这里呆久了,无论多单纯的性子,终有一天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立场参与到他们的斗争中,你身在其中无法改变,只能改变自己去适应,否则无法生存下去。相信人性向善、人命至重本无不妥,只是不适合用在宫廷里,你若能出去便出去吧,不要再回到这里来。”停了停冷哼一声道:“素嫣就是太相信别人,才会最终害了自个,身后还落下个不忠不节的污名!皇帝并非不知,只是不想将真相大白于人前,因为背后的事儿远比一个小小贵人的清白和性命重要,终究是考虑他的皇权与尊严多些。不过对于称孤道寡者来说,亲生骨肉都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我手托着脑袋,陷入沉思中,六年前十三也曾语重深长地对我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全都应验了,如今见冷飘尘说得真切,心中感动,说道:“多谢先生提醒!”冷飘尘双腿一伸,又懒洋洋地倚在门边,闭上眼睛像在自言自语道:“今儿个酒喝多了,说得太多!你这个女娃子又不是我什么人,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回去吧,没事别到这儿来,皇帝的眼线可不少。”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回身道:“夜里寒冷,先生还是进屋睡吧。”说完径直走向门外,身后是冷飘尘越来越远的诗声,伴着哽咽渐渐零落在冷夜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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