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孟瑶2

一晃便到了孟瑶生辰这日。

面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少年的视线,筷子挑起的第一缕在空中顿了顿,转而递到了少女唇边,

孟瑶:“你先尝尝。

向暖:“这是寿星的面呀!”

向暖往后仰,后脑勺却抵上他早已等候的掌心。

自母亲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记得他的生辰。

向暖:“阿瑶?”

向暖察觉他的低落情绪后,突然就着这个别扭姿势咬住面条,汤汁沾在她唇角,被少年用指腹轻轻拭去。

向暖:“好吃。”

她眨掉眼里涌起的水汽,

向暖:“以后每年都…”

话未说完便被拥入怀中,孟瑶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孟瑶:“说好了。”

窗外蝉鸣忽然喧嚣,盖过了两人过快的心跳。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一碗面,面碗见底时,向暖咬着最后一根面条不肯松口,直到孟瑶笑着用竹筷轻轻一夹,面条断开时溅起的汤汁在他鼻尖落下了一个小小的油点,向暖伸手擦掉,然后被他捉住手腕,就着这个姿势舔去了她指尖的油渍。

孟瑶:“我很快便回。”

孟瑶正帽冠时,向暖正把脸埋在他后颈处细嗅,少年由着她胡闹,只是在转身时突然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若羽絮的吻。

夜晚悄然降临,向暖无数次推开窗张望,又反复抚平床榻上那件新衣的褶皱,靛青色的衣领内里,藏着她绣上的一个“暖”。

正当向暖准备出门找孟瑶时,房门便被推开了。

向暖:“阿瑶,你终于……”

向暖雀跃转身后,笑容却凝固在唇边。

只见孟瑶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清白,额前碎发被血渍黏成暗红的绺,最刺目的是他嘴角还挂着笑,好像这样就能掩住满身狼狈。

向暖:“阿瑶!”

向暖踉跄着扑过去,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颤抖的手悬在他脸颊上方,生怕触碰会加剧他的疼痛。

孟瑶知道自己卑劣,可当那些镶金线的靴底又一次碾过他尊严时,除了小暖,他还能抓住什么?但真的见到她为此伤神落泪,心脏又疼得发紧。

孟瑶:“摔了一跤而已。”

孟瑶想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却发现自己指尖也在发抖,那些“娼妓之子”的谩骂,金麟台玉阶的寒意,都被她的泪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当向暖拧帕子的手第三次打滑时,孟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着新衣内里的绣字,

孟瑶:“这是给我的吗?”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歪扭的字。

忽地,少女眼中的泪水又落了下来,砸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她稳住呼吸,轻轻拨开他额前染血的碎发,

向暖:“生辰快乐,我的阿瑶。”

纱布覆上伤口,向暖眼底翻涌的怒火化作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落在孟瑶颤抖的眼睫上,少年帮她擦拭泪痕的手指顿住,指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向暖:“哪有人摔跤摔成这样的呀。”

向暖鼻尖发红,将他染血的手指一根根擦净,

向暖:“让我看看还有哪…”

孟瑶下意识地拢住散开的衣襟,

孟瑶:“真的不…”

话音戛然而止,少女眼里晃着的水光,比伤口更加灼人。

孟瑶:“都听小暖的。”

最终他松了力道,散开的长发衬得病容愈发苍白,偏那对酒窝还在烛光里漾着,向暖想,怎么有人伤成这样还这么好看?

送走大夫后,向暖在廊下深呼吸三次才推开门。

孟瑶正望着房门口出神,散落的发丝垂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直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那双黯淡的眸子才倏然亮起。

孟瑶:“小暖,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却让向暖心头一颤。

今日本该是他最欢喜的日子,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在看见他苍白脸色时,突然化作酸涩涌上眼眶,

向暖:“为什么要道歉?”

向暖攥紧了拳头,

向暖:“错的明明是那些欺负你的人!”

孟瑶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很想落泪。

向暖:“阿瑶告诉我,”

她跪坐在塌前,声音压着颤抖,

向暖:“是谁?”

一滴泪又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孟瑶心头发酸,他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向暖的呜咽声闷在他胸前,她哭得那样伤心,仿佛恨不能将这伤痛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孟瑶:“不哭了…”

他低声哄着,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孟瑶:“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向暖的眼泪却落得更凶,少女的泪珠正顺着他衣襟滚落,烫得他心口发疼,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人这样重视,一时之间便有点手足无措,只能一直抱着她。

向暖:“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带着哭腔的告白撞得孟瑶耳膜嗡嗡响,他想起梅雨季跪在地上捡被人踩碎的点心,那些人的靴底蹭过他指尖,而现在,正有人用一双温暖的手,把他从十几年的阴冷里拽出来。

向暖:“你别动。”

向暖突然又把脸埋进他前襟,声音闷闷的,

向暖:“现在不许看我。”

孟瑶僵着身子不敢动,这半年来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她踮脚往他碗里添菜时翘起的发梢,夜读时偷偷盖在他肩头的外衫,还有此刻浸透他衣襟的滚烫泪水,种种情愫在胸腔翻涌,最终化作四个字。

孟瑶:“小暖,我心亦然。”

说出口时才惊觉,原来最珍贵的告白不需要华丽辞藻。

向暖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向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昨日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孟瑶看着她澄澈的眼睛,又将人按进怀里,这个拥抱太用力,藏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孟瑶:“好,都说给小暖听。”

他的唇轻轻印在向暖额前。

向暖:“阿瑶的手好凉。”

向暖将他的手拢进掌心,指尖划过他指节上那些细碎的伤痕,有些是练剑留下的,更多的是今日新增的。

察觉到少女的举动,孟瑶心里发暖。

孟瑶:“小暖。”

孟瑶收紧双手,

孟瑶:“若我告诉你…”

他喉结滚动数次,终究没能说完。

这个愿意为他挡刀剑的傻姑娘,是娘亲走后唯一把他当珍宝的人。

向暖:“阿瑶,再抱紧一点好不好?”

她声音里带着孟瑶最无法抗拒的柔软。

孟瑶收拢双臂时,窗外更漏正滴到三更,他忽然笑起来,右颊酒窝深深陷下去,

孟瑶:“娘亲总说…金星雪浪是这世上最美的花。她走那日,我竟真信了能找到父亲。”

他平静地讲述着如何被踹下百级玉阶,说到金子轩生辰宴的笙箫时,一滴泪正落在向暖手背。

烛火映得向暖脸上的泪痕晶亮,她恨恨地说道,

向暖:“那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说完便又立刻拉着孟瑶的双手捧住自己的脸,

向暖:“我要阿瑶,一辈子都不够的那种要!”

孟瑶瞳孔微颤,

孟瑶:“小暖真的…不介意我的出身?”

回应他的是个撞得伤口生疼的拥抱,孟瑶被撞得闷哼一声,却下意识紧紧地将人环住。

向暖:“第一次见你,我就挪不开眼了。”

她带着鼻音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脸颊微微发烫,

向暖:“后来我才知道,好看是最不值一提的。”

向暖的手指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向暖:“我想了解你的一切,想护着你,想让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对阿瑶的爱,只会与日俱增,知晓阿瑶的身世,她也只会更心疼。

烛火在孟瑶眼中晃动,映出无数个独自蜷缩的寒夜;破庙里漏雨的角落;茶馆油腻的桌底;金鳞台最阴暗的台阶…而此刻,有个小姑娘正用滚烫的泪水浸透他积尘的旧伤。

向暖:“下山时说好要闯荡江湖…”

向暖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却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向暖:“现在,我的江湖就在这里。”

她指尖轻轻点在少年的心口。

指尖被少年攥住,向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向暖:“况且,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不管你是谁?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阿瑶。”

孟瑶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孟瑶:“那时候我在想,”

他捻着她一缕发丝轻笑,

孟瑶:“这个傻姑娘图什么呢?我身上又没有值钱物件。”

向暖:“当然是图你这个人啊,”

小姑娘眼睛亮得惊人,

向暖:“我的阿瑶是天下最好的人了。”

孟瑶低头藏住发红的眼眶,那些阴暗潮湿的过往,正被她一句句烘干成晒过太阳的棉被,温暖蓬松地裹住他千疮百孔的心。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