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孟瑶12
栎阳城。
向暖望着熙攘的街市恍神,卖糖人的老翁,挑着鲜果的货郎,茶楼飘出的丝竹声…这般太平景象,谁能想到暗处藏着怎样的血腥?
向暖在栎阳城转悠了半日,最终挑了家门前挂着青竹风铃的客栈,推开雕花木门时,铜铃清脆一响,柜台后打盹的掌柜猛地抬头,睡眼惺忪地递过钥匙给她。
她随手将包袱往客房一丢,便迫不及待地出门寻访线索了。
路过两条街巷,一阵甜香勾得她驻足,松子糖铺子前,晶莹的糖块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向暖摸了摸腰间快见底的绣花糖袋,这是孟瑶用金线给她绣的,上面还缀着颗小铃铛。
向暖:“老板,装满。”
她将糖袋递过去,买糖的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笑出一脸褶子,舀糖的木勺在糖罐里搅出粘稠的声响,
只是路人:“好嘞姑娘。”
接过鼓鼓囊囊的糖袋时,向暖故作随意地问,
向暖:“老爷爷,最近城里可有什么怪事?越吓人越好。”
说着多塞了几枚铜钱,老者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只是路人:“姑娘胆子不小哇!”
他压低声线,枯瘦的手指指向城外,
只是路人:“这最近还真有一件怪事,我们这城外啊,有一座修得很漂亮的宅子,那便是驻扎在我们栎阳的仙门世家常氏的宅子,原本有十几口人居住,可半月前,突然空了。”
向暖正含着糖块,甜味突然在舌尖凝住,
向暖:“空了?”
只是路人:“是啊,十几口人,说没就没了。可是每到子时…”
老者突然打了个寒颤,
只是路人:“里头就传来拍门声,这里面还又是哭又是叫的,都一连好几天了,活像…活像全家人都被关在里头似的。”
糖块‘咔’地碎裂,向暖盯着老者浑浊的眼珠,
向暖:“难道没人进去去看一下吗?”
只是路人:“去啦!”
老者摆弄着糖罐上的红绸,
只是路人:“白日里鬼影都不见一个,但是一到晚上就…你说这后面谁还敢去啊?”
向暖道谢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屋檐,她加快脚步往城外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灯笼渐稀,最后只剩月光惨白地照着前路。
常宅的大门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向暖刚靠近,便听得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头撞门,她握紧剑的手沁出冷汗。
向暖:“装神弄鬼!”
摒除一切杂念之后,向暖深吸了口气,把手里的剑往前送了一点,剑鞘抵上门缝的刹那,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大门“吱呀”一声后打开,她一抬头,便见两具红衣尸体突然从梁上荡下,惨白的脸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向暖踉跄后退,待视线适应黑暗,她终于看清院中景象:数十具尸体以诡异的姿态堆叠,鲜血在地上蜿蜒成河,最骇人的是,每张惨白的脸上,都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向暖没忍住干呕了一下,阴冷的月光照在她逐渐变苍白的脸上,握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这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洋:“明明这么害怕还敢一个人进来…”
少年带笑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
薛洋:“姐姐的胆子可真大呀。”
向暖下意识地挥剑,剑锋抵在薛洋咽喉三寸处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黑衣少年歪着头,虎牙在月色下闪着森白的光,
薛洋:“想杀我?”
向暖:“薛洋?”
向暖松了口气,收剑时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眼前的少年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劲装,
向暖:“你在这里做什么?这地方…”
她突然捂住口鼻,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腐土腥味直冲脑门,薛洋忽然又凑近她颈边轻嗅,像只危险的野兽在确认猎物,
薛洋:“那姐姐又为何…”
话音未落,向暖已经软绵绵地栽向他怀里。
向暖:“不行了…扶、扶我一下…”
她指尖死死攥住薛洋的袖口,脸色比月光还惨白,少年挑眉看着这个站都站不稳的女人,突然低笑一声,直接揽住那截细腰将人打横抱起。
寂静的夜晚,只听得到风声和向暖的干呕声。
薛洋在一旁抱着剑倚着柳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鬼魅。
向暖:“现在能说了?”
她擦着嘴角回头,杏眼里还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向暖:“大半夜的你在常宅…”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少年指间不知何时多了颗松子糖,正对着她晃啊晃。
薛洋:“不如姐姐猜猜?”
他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在尸堆里漫步的少年是另一个人。
向暖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向暖:“金光善派你来的?”
她问这话时,丝毫没注意薛洋瞬间阴冷的眼神。
见少年不答,向暖便当是承认了,她不自觉地絮叨起查案计划,忽然唇间一甜,竟是薛洋将手中的糖塞进了她嘴里,
薛洋:“我陪姐姐查案如何?”
向暖:“太危险了…”
向暖摇头,却没曾想少年突然俯身逼近她,
薛洋:“可姐姐方才腿软的样子…”
尾音被他刻意拖得暧昧又顽劣。
反正不管向暖同不同意,最终薛洋还是如愿跟在了她的身后。
向暖发现这少年虽行事乖张,但偶尔流露出的天真却像极了魏无羡,此刻她正板着脸夺过薛洋手中的糖袋,
向暖:“喂,薛洋,这是今天第七颗了吧?牙齿烂掉怎么办?”
薛洋满不在乎地勾住她肩膀,
薛洋:“姐姐好小气~”
却在下一秒被拍开手,
向暖:“这是钱的问题吗?”
向暖气得双颊绯红,
向暖:“你中午就扒拉了两口饭!”
她习惯性像教训聂怀桑那样戳着少年额头,突然惊觉失礼,
向暖:“对不起,我…”
薛洋怔住了,额头上残留的温热触感让他胸口泛起陌生的酸胀,他仓皇扯出个笑,
薛洋:“我没生气啊姐姐。”
向暖:“那…允许你饭后吃一颗?”
向暖试探道,
向暖:“每天不超过五颗。”
薛洋:“太少了。”
薛洋撇嘴。
向暖:“你为什么这么爱吃糖?”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远处传来糖炒栗子的甜香,他突然开始讲述,
薛洋:“有个七岁的流浪儿…”
薛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向暖就是有种直觉,这是他的故事。
向暖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当听到“手指被碾成烂泥”时,她喉头哽得生疼,少年叙述时平静地可怕,唯有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情绪。
薛洋:“你说这个小孩子要怎么办呢?”
薛洋说完,眼眶泛红却带着笑,仿佛在等一个审判。
向暖笑着踮起脚,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向暖:“那我再破例允许你每日多吃一颗糖怎么样?”
她眼眶湿润,没有追问后续,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贪嘴少年。
薛洋死死地盯着她,想从那双澄澈的眼里找出怜悯或者恐惧,却只看到温柔的心疼,
薛洋:“难道姐姐就不问我别的?比如这小孩长大之后有没有报仇?又或者这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向暖:“他定是活得痛快。”
向暖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掌心温度熨帖着那些狰狞的旧伤,
向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她说的认真,没有半点敷衍含糊的样子。
薛洋瞳孔骤缩,他见过太多人听闻此类往事时或虚伪的怜悯或做作的惊恐,却从未见过谁像捧着一碗甜汤一般,将这份血腥过往温柔接住。
薛洋:“那…”
向暖:“薛洋,你过来,看看这个好不好看?”
没等薛洋继续说完,向暖突然被街边小摊吸引,她举起一串黑曜石手示意薛洋过去。
也许是向暖笑得太过温暖,薛洋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他顺从地走了过去,
薛洋:“挺好看的。”
向暖在那里挑挑拣拣,
向暖:“你伸出手来,我给你搭一个颜色。”
薛洋伸出手,虽戴着手套,但断掉的那一截手指在阳光下也无所遁形,摊主一把抢过向暖手中的手绳。
只是炮灰:“晦气!”
向暖:“老板,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向暖起初还好言相说,但是摊主骂骂咧咧的声音实在是难听。
向暖:“道歉!”
向暖的剑“唰”地对准摊主的脖子,未出鞘的剑身在上面压出一道红痕。
身后薛洋却低低笑出了声,被人维护的感觉可真好。
当黑绳终于系上薛洋腕间时,向暖还在气鼓鼓地嘟囔,
向暖:“这次没发挥好,下次要更凶些…”
她故意板起脸示范,杏眼却弯成了月牙。
薛洋:“可我不怕姐姐呀…”
薛洋俯身笑嘻嘻地蹭她肩膀,
向暖:“小破孩!”
向暖作势要弹他额头,却被少年反扣住手腕,两人嬉笑间,长街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向暖怔在原地。
向暖:“等一下,我好像见到我师兄了!”
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薛洋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薛洋:“你师兄?姐姐还有师兄啊?”
向暖刚想跑过去确认一下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师兄,便被薛洋拉住了,她只好先解释,
向暖:“对啊,我师兄可厉害了,他刚下山便闯出名堂啦,你应该也认识吧?”
薛洋:“晓星尘?”
薛洋牵了牵嘴角,再也笑不出来了。
向暖眼睛亮了起来,
向暖:“对啊,就是‘明月清风晓星尘’的晓星尘啊,走,跟我一起去看看是不是我师兄,我都好久没和师兄见面啦,带你认……”
只是向暖的话还没说完,薛洋便突然松开了她的手,
薛洋:“姐姐,我想起我还有事情。”
他歪着头露出虎牙,甜腻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薛洋:“后会有期。”
不等回应,那抹黑影已融入街角人潮。
向暖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总觉得那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她摇摇头,转身寻找方才惊鸿一瞥的熟悉身影,可熙攘街道上哪还有师兄的踪迹?
向暖:“奇怪…”
她踮起脚张望,几番搜寻无果后,只得拖着步子回到客栈,却在门口处被三道声音齐齐唤住。
“小暖姐!”
是魏无羡、聂怀桑和江澄三人,还有,蓝湛居然也在。
向暖一脸惊喜地跑了过去,
向暖:“你们怎么也来了?怀桑,你不是跟着阿婴、阿澄他们去了莲花坞吗?还有蓝二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聂怀桑和魏无羡一左一右搭上她肩膀,活像两只邀宠的猫儿,
魏无羡:“这不是想小暖姐了嘛!”
魏无羡眨了眨桃花眼,聂怀桑则心虚地用扇子半遮脸,
聂怀桑:“本来是要跟着魏公子他们回莲花坞的,不过嘛……”
未尽之言化作讪笑,蓝湛起身执礼,月白广袖垂落如瀑,哪怕冷着脸也是幅赏心悦目的画。
江澄快步挤到魏无羡身边,
江澄:“小暖姐,我们也是今早才刚到这栎阳城的,你来了几日了?”
向暖:“我来了有五六日了。”
想到黑衣少年,向暖眉眼弯了弯,
向暖:“还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孩子,性子跟阿婴像的很!”
她说着瞥见蓝湛身形微顿,连忙转回正题,
向暖:“对了,你们此次是否也是因着这阴铁之事而来的?”
魏无羡虽然对向暖口中的和自己性子很像的孩子感兴趣,不过也知晓眼下阴铁一事显然更为要紧。
魏无羡:“那我就等小暖姐给我介绍了。对了小暖姐,你比我们来的早,可有什么线索?”
向暖:“常宅…”
向暖想到前几日常宅的事情,面色有些不自然,
向暖:“里面都是死人……”
几人一听,都没了刚才轻松的笑脸,这时候蓝湛突然捂住了胸口,冷汗顺着脸颊滚落。
魏无羡:“蓝湛!”
魏无羡一把扶住他,多日不见,魏无羡和蓝湛的关系好像好了许多呀,向暖很是欣慰。
蓝湛:“走,去常氏。”
蓝湛起身往外走,江澄和魏无羡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向暖看向缩在角落的聂怀桑,少年把头摇成拨浪鼓,
聂怀桑:“我不去,小暖姐,我们就在这等阿瑶吧。”
向暖:“阿瑶要来?”
向暖眸中似落进星辰,连嗓音都浸了蜜,她转头对三人说道,
向暖:“那阿婴、阿澄,蓝二公子,你们小心点,我俩等阿瑶到了再一起过去。”
三人应了声,匆忙赶往常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