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雪满乾坤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时代。

这天下尽是自由的风度，天地间似乎总是染着青浓如绿的色彩，文人士子们豪放不羁。以霓为裳，以风为马，他们离经叛道，他们逍遥自在，容纳他们的时代，叫做汉末。

那时，蔡徐坤还是一个少年，父亲是位高权重的辅政谋臣，兄弟皆是有识善道的好学之士。他小小年纪便姿容盛美，为人洒脱不羁。多少年后史书再提起他的名字，莫不言其性简贵，聪颖过人，所交皆一时俊杰。

他喜欢穿着宽大的衣袍，神态悠闲而谨重，或于清晨去书院，和自家兄弟们讲学论道，或在夕阳尚未落尽时，于当时文人广居的茶楼街巷，在茶香清氛中慷慨激昂，辩论政治文史。

那天茶楼气氛热烈，室内暖意浓浓，他闲闲放下茶杯，听众人辩说史书礼仪，偶尔也直抒己见，说的都是心中所惑。忽然人群中传来声音：“那女子如何呢？”

士子们大多豪放姿意，这样的话题却是初次提及。

蔡徐坤闻言只是莞尔，抚了抚衣袖，站起身，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道：“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

他向来直抒己见，不闻满座惊呼，即便坦然圣明如孔子，也只留下“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这样的实话，可是像他这般将美色放于第一位的，实在是第一人。

他轻笑着，并不为自己辩解。缓缓掀开门口的锦帘，迎面是凌冽的东风刮进来，一阵薄薄的凉意，有细碎东西簌簌的落下来。下雪了，眼前有些模糊，他定了定心神，地上一层薄薄的雪色，泛着清冷的晶光。视线里落入一个白色的背影，纯白似雪的弧氅，秀发乌黑如墨，北风远远地吹起，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的有些痴了，只听的清脆的女声传来：“小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府吧。”

那女子回过头来，面容在雾天的雪色里渐渐清晰起来。碧色钗，白衣裳，黛眉下是一双清澈眼眸。在于他的视线交汇时，她唇边绽放出一抹笑意。

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猫，一人一猫，分外乖巧。

他心中一怔，呆呆地站着，素日的机巧善辩，也只剩了点头示意。女子亦稍稍扶了扶身，笑着点了点头，与仕女一起离开，纯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这雪色里。

唯有风吹过，吹起她的袍角，悠悠一抹蓝色，是垂坠的莲芝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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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探听的随从回来复命说，那日的女子姓孟，名美岐，是大将军孟海之女。

直爽如蔡徐坤，很快便去孟府下聘，门当户对，年纪相配，这婚事成的理所应当。那年他少年意气，娶到的心仪女子，是一见倾心的她。

婚后的日子幸福美满，他依旧醉心道玄，她便照料府内，恰似寻常的小夫妻。在当时的皇权亲贵中，是少有的恩爱忠贞。

可逐渐有谣言兴起，当时有人到蔡徐坤只爱美貌，他会娶孟美岐只因她过人的美貌。传言越来越盛，直到有一天传入了孟美岐的耳中。

“夫人，若传言为真呢？”那天，婢女试探着问起。

孟美岐不闻其言，将两种粉黛放在一起，指尖染着绯色，嘴边却是漾着笑的，“你看哪一种更好看？”

她仔细的比对着，重新梳妆好，黛眉，绛唇，一笑更是绝代风姿。她想，若凭美貌而得夫君的心，也不算坏事。

于是黛香满室，亲手泡了新茶，又备了佳肴点心，等着夫君回来。至于谣传，她从未向他求证过，只是随他所愿，每每装饰成他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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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次年冬天，孟美岐得了怪病，遍请名医无效，身体终日滚烫。形貌也渐渐的衰老下去。病榻前侍奉的蔡徐坤焦急如焚。最后竟脱了衣裳，跑到冰天雪地中去，让自己的身体足够凉，再回来抱着妻子，为其降温。

“你放心，一定会好的。”他说。

她被他拥在怀里，自知已是无药可救，却不肯露出沮色，笑了笑说，“夫君，我现在还美吗？”

他冻得浑身战栗，不住的点头：“美，比雪满乾坤还美。”

她的发松松的散着，笑意似一朵霜花，“那以后的日子，夫君若是想起我，还会有些许的爱意在，对吧？”

他一向倨傲的眉，此刻却哭的皱了起来。窗外是数九严寒，他觉得他的心像寒潭般，再也无法回暖了。

那夜他说了许多的话。说初遇时，她在雪天里救了一只猫，然后便遇见他。她说起成婚那日的锣鼓车马，奢丽帷帐红烛堂，说若是从此死别，便要他善自珍重，再寻佳人。

那夜她说了许多许多的话，都似雪飘落在冬时里。

唯有蔡徐坤，仿佛魂魄散尽，连话也说不出了。那个冬天他一声丧服，设了数月的灵堂，日复一日地守在她的身边。

有好友前来拜访，安慰道，“妇人才色并茂很难，君所娶之妻仅美色而已，世间有姿色的女子并不难找，何必哀伤至此？”

恍惚着，他只是怔然，凄凄一叹，“可是这世间，就只有一个她啊。”

佳人再难得，未可易遇也。

少年那些娶妻只看美色的话，他早已忘了，剩下的半截莲芝腰带，是她临终前断开的，凝视着上头绣着的蝴蝶，似能轻易飞起。他们一人一半，从此碧落黄泉，人间再难相见。

孟美岐在世时极爱美，也知他最爱的是她的容色，却从来不曾问过他会爱她，是否只因为美色。

“吾确为爱美之人，然只爱卿卿之美。”世人不知他爱美色，却只爱她一个人的美色，甚至到了可以舍弃性命的地步。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千百年后再回望这一段很美的岁月，这里，记了一个爱美成痴的人，用一生去赴了一场深情。

爱妻去后，蔡徐坤日日扶棺痛哭，不久便哀伤而亡。

历史是否会记得呢？自此一别，长日寂寞。他曾独自望着雪色，空空地念着一个人，在心底守着一个梦。每每忆起她的面容，便是日兴月落，天地人间。

念卿时，雪满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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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选自《2019版疯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