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城事(18)
金凌刚才也笑了,立刻收敛笑容,道:“她把我们带到义庄来干什么?难道这个地方就不会被走尸包围吗?她自己又跑哪里去了?”
魏无羡道:“恐怕真的不会。咱们都站了这么久了,你们谁听到走尸的动静了吗?”话音刚落,那名少女的阴魂便倏然出现在一口棺材上。
由于之前在魏无羡的引导下,他们都已经仔细看过了这名少女的模样,连她双眼流血、张嘴拔舌的状态都看过了,所以此刻再见,并没什么人感到紧张害怕。由此可见正如魏无羡所言,吓着吓着胆子就大了,能镇定面对了。
这少女没有实体,灵体上发出淡淡的幽光,身形娇小,脸盘也小,收拾干净了就是一个楚楚可怜的邻家少女。可看她叉着腿的坐姿,却是半点也不秀气,那根充作盲杖的竹竿斜倚着棺木,两条纤细的小腿垂下来着急地晃荡着。
她坐在这口棺材上,用手轻轻拍打棺盖。末了又跳下来,围着棺木打转,对他们比划手势。这次的手势很好懂,是一个“打开”的动作。
金凌道:“她要我们帮她打开这口棺材?”
蓝思追猜测道:“这里面会不会放的是她的尸体?希望我们帮她入土为安。”这是最合理的推测,许多阴魂都是因为尸体得不到安葬,这才不安宁。魏无羡站到棺材的一侧,几名少年站到了另一侧,想要帮他一起打开,他道:“不用帮忙,你们站远点。万一不是尸体,又喷你们一脸尸毒粉什么的。”他一个人打开了棺材,将棺盖掀到地上。一低头,看见一具尸体。
不过,不是那名少女的尸体,而是另一个人的。
这人是个年轻男子,被人摆成合十安息的姿势,交叠的双手下压着一支拂尘,一身雪白的道袍,下半张脸的轮廓俊秀文雅,面容苍白,唇色浅淡。上半张脸被一条四指宽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下原本是眼珠的地方却看不到应有的起伏,而是空空地塌了下去。那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
那名少女听到他们打开了棺材,摸摸索索靠了过来,把手伸进棺材里一阵乱摸,摸到这具尸体的面容,跺了跺脚,两行血泪从瞎了的眼睛里流出。
不需要任何言语和手势来告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具被孤零零地放置在一座孤零零的义庄里的尸体,才是真正的晓星尘。
阴魂的眼泪是无法滴落的。那名少女默默流了一阵泪,忽然咬牙切齿地起身,对他们“啊啊”、“啊啊”,又急又怒,一副极度渴望倾诉的模样。
蓝思追道:“是要问灵吗?”
“问灵应该能问出来,但是我觉得她的回答应该会很复杂,很难解。”魏无羡看向蓝千倾道,“琉月卿先问她是谁,为谁所杀吧。”
蓝千倾点点头,取下千倾:“好。”
蓝千倾依旧盘腿坐下,伸手在琴弦上拨弄了两下,身旁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以免打扰了她:汝为何人?
琴弦亦响了两下:阿箐。
蓝千倾垂眸,继续拨弦:为何人所杀?
琴弦继续响了两声:薛洋。
又听到了薛洋的名字,蓝千倾的手不由得一顿,魏无羡赶紧道:“她说什么?”
蓝千倾看了眼阿箐,见她模样凄惨,话语中不免有些怜惜:“她说,她叫阿箐,为……薛洋所杀。”
金凌怒道:“又是他!”
蓝景仪也生气道:“怎么什么坏事都有他啊!”
一群少年人血气方刚的,见到这样的惨剧,这会儿子难免义愤填膺。纵使脾气温和如蓝思追,也不免对薛洋产生了些许厌恶之感。
蓝千倾叹了口气,收敛心神,继续拨弦:他为何要杀你?薛洋和晓星尘道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何人杀了晓星尘道长?
若是说之前的琴语,蓝思追还能听明白,现在却是根本听不明白了。他心下略感惭愧,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我还得勤加修习《问灵》才是。一定要做到像琉月卿和含光君那样,倒弹如流,即问即答,随解随得。”
那名叫阿箐的少女,将她心中的哀苦透过颤抖的琴弦尽数传递给了蓝千倾。琴声不绝,哀音满室:晓星尘乃是自杀。此事说来话长。
半晌,琴弦颤颤巍巍地停下。屋内还有绕梁的回音。蓝千倾垂眸掩下眼底的些许怜惜之意,就算是心性温柔如她,也不由得恨极了薛洋。她站起身,重新背好九弦,对众少年道:“你们留在这里,莫要离开义庄。我去去便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