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遥(2)
蓝千倾的眼底有心疼之意,还有歉疚。她起身坐到江澄身边,拿过他手中的舟桨放在船上。轻声道:“我似乎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母亲的事情。”
江澄好奇道:“蓝夫人?”
蓝千倾点了点头,眼底似有悲戚之色:“我父亲年少的时候,一次夜猎回程途中,在姑苏城外遇上了我母亲……”蓝千倾将那段整个姑苏蓝氏都闭口不言的往事缓缓道来,“据说是一见钟情。可惜我母亲,并没有倾心我父亲,而且还杀了我父亲的一位恩师。没有人知道是何缘故,但想来不过是‘是非恩怨’四字罢了。我父亲知道此事之后,自然是痛苦万分。但他再三思索,还是秘密地将我母亲接到了云深不知处。不顾族人的反对,一声不响地和她拜了天地。而且他还和族人说,这是他一生一世爱的妻子,谁要是动她,必须得先过他这一关。与我母亲成亲之后,父亲便找了一间屋子,将母亲关了起来。又找了一间屋子,把自己也关了起来。名为闭关……实为思过。”
“大哥说,他和二哥一出生,便被送了出去,等再大一点的时候,就交给了叔父教导。每次他和二哥去看她,她从不抱怨自己被关在那里寸步难行有多苦闷,也从不过问他们的功课。虽然二哥从来都不说,但是大哥知道,他每月都盼着能与母亲见面的那一天。二哥如此,大哥亦然。”眼前渐渐朦胧,蓝千倾闭了闭眼,“我出生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大哥说,我那时只有半岁,有一天叔父突然来对大哥二哥说,不用再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可是二哥每个月还是会去那里,无论旁人怎么劝慰,无论叔父怎么斥责,只是执拗地等在那里,等着一个人给他开门。大哥说,他和二哥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只是嘱咐他们要好好保护我——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但想来能让父亲一见倾心,一定是个既温柔、又美丽的女子。”
眼角忽然感觉到一丝温热,原是江澄在给她拭泪。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蓝千倾微微一笑,“珈蓝为姓,还俗求道——为遇一人而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生不留尘……”
“我年少的时候,也曾期望过自己将来能遇上这样的人。免我惊苦,免我流离。此生盟誓,白首不离。”她微微一叹,“阿澄,我当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江澄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十六年前,魏公子身死,世人皆颂扬你的功绩。亲手斩杀夷陵老祖,这样的功绩,确实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可却不是你想要的。”她轻轻捂住江澄正要说话的唇,“事到如今,我才惶惶然地发现,这世上还是那些‘庸人’居多,而更让我无地自容的是,原来我也是那些‘庸人’中的一个。”
蓝千倾望着他,眼底有些许黯然:“阿澄,对不起。”
蓝忘机问灵十三载,等一不归人。
江晚吟佩随便三月,执陈情寻十六年。
蓝忘机找了魏无羡十三年,江澄何尝不是?可她却只记得誓师大会上,云梦江宗主亲手斩杀魏无羡的‘功绩’,却忘了,她眼前的这个人,他对魏无羡的感情,从不比任何人浅——
蓝千倾几乎是无地自容,她面容苍白,藏着一丝丝自我厌弃:“我真是一个糟糕的人……唔——”
江澄堵上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他放在心上的姑娘并不完美,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可是他怎么忍心去责怪她?
那是他放上心上整整十数年的姑娘。此生不怨,此生不怪——所有的无条件的原谅和包容,都是因为她是蓝千倾。
蓝千倾——她值得。
坐在另一条船上吃莲蓬的金凌:“……”
所以他为什么要来?
——
用了晚膳,蓝千倾和江澄并肩坐在屋顶上看月亮,金凌这次倒是没有再跟来了。蓝千倾有叫他一起,但是被金凌严词拒绝了。他宁愿和仙子一起睡觉,也绝对不会再去看他们两个人亲亲我我!
云深不知处在山顶,那里的月亮看起来总是又大又圆。莲花坞在湖边,地势较云深不知处要低些。水光中倒映着月影,皎洁的月光温柔地亲吻着二人纠缠在一起的衣摆,照亮了衣摆下交握的双手——
新雪初霁,皓月当空。
我知道地上有你的脚印,知道月影里有你的凝眸——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