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清算
七点整，器材室紧闭着的大门被准时推开。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明亮的月光终于有了天窗以外的途径，得以先推门人一步闯入这一方幽闭的空间。
来人顺着月光看去，入眼的便是那个屈着条腿随性坐在靠垫堆上的红发男人、以及在他身边从容站着的少女。
“芙洛缇导师，里斯先生。夜安。”料想自己旁边这位也不会开这个口，夜澜干脆率先出声，嘴角挂着得体又不失恭敬的微笑问候道。
“晚上好，希雅。”芙洛缇同样面色带笑地回应了一句。
因为圣导师的对她的称呼而眨了下眼，夜澜唇边的笑深了一分，却又很好地模糊在倾泻而下的月光中。
里斯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朝夜澜点了下头便算是回应。出乎少女意料的是，他的目光除了一开始不可避免地扫过基拉度一次、之后便再也没看过她身边的人哪怕半秒。
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夜澜用余光瞥了一眼基拉度，却发现他捻着自己的玫瑰、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面上还带着意味深长的恶劣笑意。
镇定地把视线转回，夜澜胸口小小地起伏一下。
就他现在的这副欠扁模样，别说是里斯先生了，就算是她也想一冰砖砸上去。
就在夜澜的情绪已经和对面唯一的“受害者”同步之时，里斯偏了偏头，语气温和地对身边的女人说道：“芙洛缇，接下来，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芙洛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夜澜。
基拉度当即嗤笑了一声，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目光平静却笑容浮夸：“我说——智圣女阁下，我们的前祭司大人是让‘你’出去。我可没让我家丫头出去的意思。”特意在“你”字上加了重音的男人笑得恶意满满。
“毕竟，接下来要清算的应该算我们混族的家务事。您这位圣族接班人还是别参与的好~”
静静听着基拉度竖起尖刺使劲扎人、完全不顾几人几天前“通力合作”的情谊，在外人面前尽量不给自家黑心狐狸拆台的夜澜眼睁睁看着芙洛缇板下面孔，当即微笑着开口道：“芙洛缇导师，夜澜不太放心基拉度安危，所以还是想留下来看着。”
言下之意便是“我怕我不在，我旁边这位的嘴更加欠，把里斯先生气个好歹还给自己招一顿打。”
基拉度缓缓扭头，眼角抽搐地看向突然毒舌起来的自家丫头，只得到一个和善的微笑作为回应。
芙洛缇则轻咳一声，将眼见基拉度吃瘪的爽快笑意憋下，又和里斯交换了一个视线。
新奇地看了夜澜一眼的前祭司大人对上芙洛缇的视线，朝她微微一笑。难以描述的暧昧气氛流转一瞬，便被芙洛缇亲自打破。
脸上有点发烫的智圣女下意识站直背脊又撤开视线：“那，我先出去了。”
另一边，基拉度谴责自家丫头无果、只得憋屈地移开视线，却刚好看到对面两人气氛流转的瞬间。挑了挑眉，对两人之间的八卦丝毫不感兴趣的混徒大人只是目送芙洛缇走出器材室、又合上大门。
站起身打个了响指，基拉度就着自己燃起的紫色火光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衣摆，这才抬头看向脸色阴翳下来的青年：“也有一周时间不见了——”
话音未落，一记拳头便结结实实地揍在他那张看起来冷心冷肺到极点了的凉薄脸庞上。
“嘶——”脑袋都被揍偏了的基拉度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指尖碰了碰已经开始发烫的脸颊上，语气夸张地抱怨着，“我说你下手可是真狠啊，这不是把你好好地捞出了嘛。”
平时看上去没什么脾气的里斯直到现在也没在面上表露出半分怒意，他只是目光冰冷着、一把拽着基拉度的衣领将人拽回自己面前，冷声低语：“我当时就问过你，基拉度。‘你最好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刺我的这一刀，现在轮到我还给你了。”用力将眼前神情冷静的人推开，微微仰着头颅的里斯这时才终于展现出混族继承人真正的、睥睨万物的威压。
夜澜轻轻叹了口气，站到被推了个踉跄的基拉度面前释放出了气场，不为对抗，只是让自己不显弱势。
“里斯先生的恼怒夜澜可以理解，但请下手轻一些吧，基拉度今早才重伤初愈。”
里斯偏头看向夜澜，整个人却已经平和了下来：“我要还的，只是这一拳而已，不必再防我。”
夜澜点头，往旁边撤了一步，将话语权再次交到两位混徒手中。
在自家丫头挡住自己时便忍不住唇边带笑的基拉度目光柔和地看了女孩一眼，再面对里斯也收起了先前漫不经心的做派。
“里斯。”他轻声喊着对面那个，同他在两年间真正培养出些许默契的人，语气沉稳、神情冷静，“你应该清楚我做的那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排除内鬼，洗清嫌疑，模糊视线，祸水东引。甚至是逼我走出混界、再见到我本不配再见到的人。你是为了些什么，我当然清楚。”里斯同样正视着基拉度，只是语气还带着些许冷意，“但你的脏水究竟泼向了哪里，我也同样清楚。”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清楚这盆脏水对你而言到底有没有意义。”基拉度说着，唇边又扬起一抹笑、却又说不清其中的意味，“你也同样清楚，这件事牵扯的四个人里，谁才是承担风险最大的那个。”
“所以我只给了你一拳，而不是给你一记混音幻影拳。”
这次，基拉度只是笑了笑，没再回话。
一时间没有人再开口，不过也多亏了两人先前的对话足够高效，现下即使众人沉默、气氛也没有半点令人不适的冷凝。
过了许久，还是里斯先开了口。青年握了握拳，再次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平静：“基拉度，我还欠你一句道谢。”
偏偏对面的第四混徒丝毫不领情，我行我素惯了的冷血爵士大人不顾脸颊的刺痛扯出一个装模作样的笑容：“得了吧，给我说这些话可比让你再打我一拳难受。”
在一旁当了半天空气的女孩再次叹了口气，从项链里取出一小团提前化炼好的凝霜草药液、混合混舞力后敷在某个还在嘴硬的人的伤处：“行了，老实敷药，待会儿让芙洛缇导师看到你脸上的拳印就不好了。”
满嘴是刺的人这次终于消停了下来，夜澜又将目光投向看着他们愣神的里斯：“这次的恩怨，已经清算结束了吧？”
“自然。”回过神的青年点了点头，又看到对面的女孩露出一个刚刚才见过的和善笑容。
“既然如此，请恕夜澜冒昧。如果夜澜没猜错的话，既然里斯先生连与我们见面都拖到了今天，那应该也没和芙洛缇导师说明过自两年前至今的事情才对。连带着现在这段排除了芙洛缇导师的三人共处，里斯先生打算怎么向芙洛缇导师解释这一切呢？”
虽然觉得自家大狐狸被揍是咎由自取、自己在旁边也看得淡然，但这可不代表她不会帮他报仇。
护短的女孩笑颜灿烂着如是问道。对面的青年睁大了双眼，被这样一个绝世难题砸得大脑空白。
而从自家丫头向里斯确认是否算清时便开始憋笑的基拉度还是没忍住，愉悦着轻笑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