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棋子
有关苦苦笛的内容想要说明起来也算简单,难的、是如何向众人解释清楚他们至今为止在任尔心身上的一步步谋划,再说服心思敏感的少年相信他并非完全的工具。
所幸,目前负责说明工作的是在对方心中信誉极高的夜澜,而非那位公认的、黑心到家了的第四混徒。
单纯的陈述以基拉度第一次借着夜澜的双眼见识到所谓的“任心舞”为起点,终结于今早的那一场闹剧。终于停止了叙述的少女平静地低头,抿了一口还带着些许余温的奶茶不再开口,给予了众人充分的抒发感想的空间。
“所以说,尔心哥也是舞法器的守护者?就和我拥有朵法拉一样?”蓝天迷迷糊糊地听了一整段说明,最终却只得出了一句夜澜早在一开始就阐述了的结论。
偏偏脑子慢半拍的少年也没觉得不对,还在兴奋地望向他的尔心哥,试图来个守护人之间的心心相惜。
沉默着守在自家青梅身边的爱蕾见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打破其他人的沉思、只从夜澜手里抢过了奶茶自顾自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相较于蓝天,提前就得知了些许额外信息的小善显然想得更远些:“如果说这一次尔心主导了混徒行动的异常表现是混舞力躁动和巫舞器的共同作用的话……接下来的时间里,尔心的状态是不是会越来越糟糕?夜澜,难道就没有办法压制苦苦笛吗?”
暗夜之日的接近不可避免,但现在的尔心已经开始难以承受这种失控了。如果在这基础上还让苦苦笛进一步活跃下去,尔心他……
女孩担忧着少年的情况,但也清楚自己能力不足,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夜澜。
索性夜澜也没有隐瞒下去的打算,只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比当初的自己还要木头的自家弟子,便干脆地点了头。
“苦苦笛的苏醒不可避免,但这过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说着,她又取出一瓶几人方才已经见了数次的药剂、推至料理台中央,“因为一些缘由,我的体内容纳了圣混天三种舞法力。而经由我化炼出的药剂,在融合了我的舞法力后不仅仅能够稳定躁动混舞力,也能借此细致地调节使用者体内的舞法力占比。”
“通过增加药剂中的圣天舞法力占比,哪怕尔心本身无法容纳圣天舞法力,圣天舞法力也能够第一时间与浓度最高的、由苦苦笛释放的混舞力相互作用,缓解苦苦笛对尔心的作用而不伤害他本身。”
“在激发苦苦笛后使用药剂辅助维持尔心的心智、控制苦苦笛解封的进程,再在最后关头利用朵法拉取出苦苦笛。这能够最大程度保证尔心的安全,同时也是我和基拉度在混徒复活后才终于确认了可行性的、新的出路。”
夜澜轻声道,在药剂的瓶身上轻点几下。
剔透的紫色药水中,隐隐有细小的蓝白色光点如流絮一般在缓慢浮动。
小善一颗悬着的心也终于因为夜澜的话放了下来。女孩动作明显地松下了肩膀,借着同伴们凑在一起好奇地观察瓶中光点的功夫看向了任尔心。
虽说最紧要的问题有了解决方案,但夜澜和基拉度这么久以来对他的隐瞒,对少年来说恐怕也不是什么能快速接受的事情。
也正如小善所想的那样,最厌恶隐瞒与欺骗的少年在面无表情地沉默许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冷笑的质问:“如果没有今天的这一遭,你和他是打算把一无所知的我直接骗上暗夜之日的战场么?”
体内的苦苦笛也好,如今他失控的原因究竟有几分能归在混舞力上也好,他眼下都不在意了。他只在意一件事——他的这两位“好老师”,夜澜和基拉度,在他们那从三人见面起一直延伸到暗夜之日的计划里、究竟打算把他任尔心当作什么?
是一个还配让他们花些功夫的弟子,还是勉强能够辅助混徒行动的工具?还是说,时至今日在他们眼里,他最终的价值还只是一具容纳了巫舞器的容器?
兀自钻了牛角尖的少年一身戾气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情平静地望着他的夜澜。少女的眼神与以往无异、仿佛他的质问只是先前训练时那些再寻常不过的疑问,但当这视线再度落入眼底,现在的任尔心只觉得讽刺。
基拉度也就算了,他向来不对满腹黑水的恶劣家伙抱有期待,他们的一切交流在夜澜介入之前一向都是充满火药味的“交易”,单只是这样、那他也认栽。但夜澜是不一样的,是她亲手化解了他们先前的一切矛盾、用她不含虚假的平和与善意一点点建立了他对她的信任。
是她耐心地让连操纵混舞力都笨拙得可以的他面对芮闪也拥有了一战之力,也是她把数次跑偏的他拉回了正轨、让他时至今日还没像那群混徒一样陷入疯魔。
但她现在却告诉他、她一直都知道他体内有这么一颗炸弹的存在、也一直清楚让他继续修习混舞法会发生什么,却宁愿拐弯抹角地拿其他的理由搪塞他、也要帮着基拉度隐瞒真相?!
在几乎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愤怒中,在夜澜依旧平静的目光中,任尔心默默地、缓缓地攥紧了拳头。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这个能站在基拉度身边的人……
屋内混舞法的气息又逐渐浓郁了起来,夜澜最终叹了口气,唤了自家弟子一声:“尔心。”
任尔心冷冷地望着她,没有作声。
夜澜也不在意,只用下巴轻点了一下他手腕的方向:“还记得基拉度给你捣心圈的那天,你问我了什么吗?”
基拉度给他捣心圈的那天?
任尔心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舞法器,微微皱眉。
“你问我为什么突然放任基拉度直接教导你。”夜澜的目光同样落在了捣心圈上,轻声道,“而我那时候的回答是,有放任的理由、但那时候还不能透露。也是那天,我告诉了你那句话,‘你只需要变强,不必担心任何后果’。”
“两句话,前者你在今天得到了答案。而后者,我以为我至今为止教授你的一切、提供的药剂、以及刚才说明的解决方案都能够代表我的诚意。”
“如果你只是想要知道我们在计划中究竟会何时披露苦苦笛的存在,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就是在确认苦苦笛被激发、你自身足以察觉异常的这一刻,之后的时间里、你会在我和基拉度的操作下逐渐远离混徒,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你不会因为混舞法越发强盛的共鸣陷入失控。”
“再之后,便是静待终局。”
夜澜轻描淡写地将对任尔心的后续安排一并交代了个干净,便不再言语,静待任尔心独自消化信息。
又是片刻过后,少年再度抬头,似笑非笑着看向自己这位“值得信赖的老师”:“所以,我只是你们的一枚棋子,对吧?”
就这么明晃晃地把这一切摆上台面,她是真觉得他会好脾气到继续给他们当提线木偶?
夜澜闻言眼角微眯,神情不变:“弟子,是。棋子,也是。我还可以在这基础上补充一点。”
“在这屋子里站着的所有人,包括仙乐屋里坐着的几位导师与天堂哥、现在在外面找人的混徒,还有基拉度他自己。”还有远在混界的三大世家、她的诺翼,所有她与基拉度现在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人与物——
“——只要与舞音世界有关,那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没有任何例外。”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一直安静着的几个单纯小孩也因为她过于绝情又过于直白的话语而无措了起来,夜澜却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
事实本就是如此,没什么好遮掩的。若是他们在这之前还没想明白,那她也不介意借此机会帮他们想明白。
而且,这未尝不是她的好弟子在期待的答案。
所有人都是棋局的一环、听上去可比只他一人被当作了道具要令人安心得多,毕竟她和基拉度就是再冷血无情,也没办法做到将所有人都当作一次性用品、用之即弃。
更何况,利用与培养向来都不是矛盾的。只要后者的份量够重、足以让对方确信自己不会被轻易舍弃,再有自家的那只黑心大狐狸先前的恶劣行径作为预防针,任尔心大概很快就会用“各取所需”之类的说辞说服自己了。
在自家青梅无语的目光注视下,夜澜眼帘半垂着又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借此挡住眼底的光芒,只有嘴角残存一抹隐晦的笑意。
任尔心没有言语,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夜澜、像是想借此再度确认些什么似的。但与先前相比,少年的气息已经有了平和下来的迹象。
夜澜也由着他打量自己。积累的信任被一度打破、想要让它再度恢复自然需要一些代价,现在不过是被盯上两眼,她还受得起。
又是片刻,任尔心才再度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不会说谎。”
话音落下,夜澜抬眼看向任尔心。
少年依旧在紧盯着她不放,眼底却隐隐着透出一股光芒。很难去形容这光芒究竟是何种姿态,但内里的决意与顽强生意却足够让人看个分明。
或许,他们所有人、包括任尔心本人都不曾彻底意识到他在这段时日中究竟成长了多少,尤其是在她与小善都在担忧的心智上……
这样想着,夜澜忽得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在任尔心不满的目光中端正下了态度,轻轻点头:“只要是我说出口的信息,内里不会带有任何谎言。”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得到了回应的少年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又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朝她的方向微微俯身,“你们向我隐瞒苦苦笛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果然么……
夜澜唇角微勾,又从项链中取出两份文件、将他们推至任尔心眼前。
其中的一份文件只有堪堪几页纸,封面上赫然是一只造型诡怖的竖笛。
长着骷髅鬼面的蜘蛛狰狞地张开了獠牙,将冷白色的竖笛钳制其中,光是看着、便觉得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任尔心默默多看了那只蜘蛛几眼,才将目光投向另一份较厚的文件。
那份文件上印着的,则是众人更为熟悉的朵法拉。
“虽说苦苦笛是混族的巫舞器,但如你们所见、混族内部留存的相关记载也是少得可怜。为求稳妥,我们将更高等级的朵法拉设置为了借鉴的素材。在确认巫舞器与至高舞法器的存储与使用方式存在互通性,我们决定严格复刻当初唤醒朵法拉的过程、无论其中的步骤是否有效。”
末尾的半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任尔心怔然着望了一眼蓝天。蓝天则缩着脑袋,弱弱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面色迟疑。
“当初的蓝天在行动最初对朵法拉的存在一无所知,直到朵法拉被激发、足够他见证天女与混徒战斗的那一天,他才最终得知了真相。”夜澜的目光同样在蓝天身上停顿了片刻,再度落在自家弟子身上,“换算到你身上,则是你自己察觉到苦苦笛对你的影响的这一刻。”
一切也正如他们计划的那般,执行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