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垫脚石
话是这么说,可夜澜的话语中并没有什么责备下属的情绪。
在当时的情况下,单是取信于小善和尔心就已经足够争分夺秒了,如果抖露更多信息是为了让两个小孩充分配合的话,她也不会为此再苛责下属些什么。
不过……暗中操控三大世家么?她家这个弟子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的,真要发散思路起来、这野心倒是与她身边的这位一脉相承的膨胀。
只可惜,他们还是比他更敢想一些~
夜澜微微勾唇,又与自家恋人再度交换了一轮带着愉悦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坦白至此,他们也不介意再多满足一些弟子的好奇心。于是,在基拉度的默许下,夜澜微笑着耐心应道:“并不是所有的潜伏都是为了夺取其他势力内部的话语权,起码这一代的芬诺家早就失去了让我们费心操控的价值。至于第二第三世家——”
“——他们之于我们,更多的还是一个捷径与跳板。”一个借由其他势力快速壮大诺翼的捷径,一个加深第四混徒与第二第三世家“合作”的契机,一个让慕西塔·如索这个无名小卒借由世家之名迅速在混界中站稳脚跟的跳板……
诺翼与第二第三世家的交易既图其名、又图其利,却唯独不图这世家本身。起码,现在还不是着眼于这种精细活的时候,她的诺翼能发挥出的能量也远比潜伏渗透要大得多。
“尔心,记住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少女放松着再度靠上自家恋人的臂膀,又被基拉度从善如流着伸手环住腰间,“有时候,还需要看着脚下一步步迈步才行。”
即使是在说明布置,保险起见夜澜的话语中还是充满了各色隐晦的弯弯绕绕。而面对少女的语意不详,在这两天获得了充分成长的任尔心却是明了着“呵”了一声。
“所以,不是不想,只是现在不能。是么?”十分懂得“尊师重道”的少年抱臂而立,毫不客气地撕碎夜澜刚刚覆上的薄薄修饰。
大概也清楚自己的遮掩快将直性子的自家弟子惹毛了,夜澜没有在意任尔心的小小报复。她仍笑眯眯地倚着自家恋人,朝少年笑着眨了眨眼,默认下了对方的反问。
任尔心见状轻轻抿了下唇,到底是过了再与这两个人认真置气的阶段,他只是不自在地偏头一瞬、便重新整理好了思路:“捷径也好跳板也好,在失去慕西塔这条线之后,你们和诺翼之间的、正当关联性的消失会成为必然。包括你们在‘慕西塔’这个身份上做下的一切努力,所有的一切都会因为卡丝的袭击付之东流。”
他不相信,面前这两个一脸镇定的人想不到这些关节。既然如此,他们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决定放任卡丝的袭击?
少年在心计上的进步不可谓不巨大,可相较于局势感知上的蜕变,他的语言仍直白得令人觉得刺耳。偏偏,即使是几天前仍在情绪不稳的基拉度、眼下听了他的刺人言语也只是耷拉着眼皮望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的嗤笑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敲打他的意思。
回答他的,依旧是神色自然的夜澜。
“的确,‘慕西塔·如索’的壳子被卡丝替代,将来除掉卡丝的时候依靠慕西塔的名字积累下的基础注定无法直接兑换到我和基拉度手中。”少女老神在在地轻晃了两下脑袋,唇边的笑却忽得多了些狡黠的弧度,“但尔心,你忽略了一点。我会套上一层慕西塔的假身份,是因为‘夜澜’本身还不适宜直接在混族内发展势力。”
“直接拆穿夜澜与慕西塔之间的联系,可能会导致被愚弄了的第二第三世家的羞恼反扑。可如果慕西塔这个身份永远存在,那就代表着我只能在亲身扮演一辈子的慕西塔,或是在找个人扮演慕西塔并再度收复诺翼这两条路中择一而选。”
“在慕西塔长成之后,无论我选了哪条路、‘慕西塔·如索’这个具有威望的假身份都会成为横在我与诺翼之间的阻碍。甚至这个中间桥梁无论通过谁的手进行抹除,都会在明面上直接动摇到属于我与基拉度的部分势力。”
“可现在,有这么一个人,在慕西塔根基尚浅的时候替我办成了这件事——”唇边的弧度再度上扬数分,夜澜缓缓说道,随着语句吐露、少女的黑瞳深处暗芒缓现。
而在她的身后,基拉度同样勾着一抹富含深意的笑。第四混徒拥着他的小丫头,直到这一刻才语气轻柔地接下了夜澜那落下半程的话音:
“——与其在未来费心处理诺翼首领的威望问题,倒不如眼下乘着他人送上门的东风来演上一场权力更替。芬诺家既然这么迫切地想要充当本爵士的垫脚石,本爵士自然不会辜负他们的一腔热忱~”
而这,才是他与他的小丫头自慕西塔登场时便在默默铺垫、又在暗中推波助澜的压轴好戏!
既然伟大的第一世家家主、以及第一世家大小姐这么看不惯作为第二第三世家棋子而存在的慕西塔·如索,那就让他们鞍前马后着把诺翼送入夜澜手中好了。到时候,库索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自回归起还未如此放纵过情绪的冷血爵士阁下缓缓垂眸,一边又温柔不减地翻涌着满腹的黑水。随着他的话音吐露,男人唇边的笑也在滚滚的恶意侵染下逐渐染上一片冷静的疯狂、直将正对着他的任尔心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少年沉默地站在原地,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察觉到自己动作间细小的颤抖后,任尔心又安静了片刻,将视线转向了不再出声的夜澜。
少女则在自家恋人出声的那一刻起微微偏过了头,她笑意微敛、黑眸中的暗芒也被一片复杂的浅浅平静替换。
……基拉度的状态不对,从他们今天露面起、不,大概是从昨夜卡丝袭击起就一直不对,夜澜很明显知道这点。
任尔心后知后觉地想着,却见夜澜隐晦着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又遥遥着望了他身后一眼。
呼吸间的颤抖还没有停下,读懂了夜澜用意的任尔心想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不知何时麻木得无法动弹——属于第四混徒的、毫不收敛的威压与恶意冲刷,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了些。
最终,还是夜澜细微着叹息了一声,少女轻翻过手腕,送出一缕纯净的天舞力环绕在自家弟子身侧。
浅浅的一层舞法力分明仍带着那股属于夜澜的寒冷气息,却如同一汪温泉一般流淌着洗尽了任尔心体内的阴冷恐惧。少年默默体会着四肢回暖的奇妙感受,又抿着唇向夜澜轻轻点了下头。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离开得静默且迅速。
在少年身后,冷眼望着他离去背影的基拉度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似是心情不错一般地评价了弟子一句:“的确聪明了不少。”他只是放纵了片刻情绪,还没有眼瞎到连小丫头与弟子的一系列交流都察觉不到的地步。
夜澜没有回应他的这一句评价,只是静静地靠入自家恋人怀中,仰着脑袋用额头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基拉度。”她平静着唤了恋人一声,待基拉度同样神色平和地垂首下来,她才继续说道,“莎莱刚刚递了消息过来,枯龙派出的搜索队已经锁定了劳尔他们的气息了。”也不枉她费心费力地问劳尔拿来存放气息的水晶,又派莎莱沿着当初的战场时不时地加固现场的舞法气息。
说起来,那支搜索队还是她家大狐狸的部下。有了气息作为锚点、再加上当初劳尔在据点内做下的手脚,想来锁定芬诺家在人界的据点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然而,面对夜澜突兀提及的话题,基拉度却只是似笑非笑着看了小丫头一眼。
苍白的指节夹着墨绿色的花枝,又捻起少女肩头的一缕长发、绕出数圈发圈。第四混徒的眉眼间仍残留着未收敛干净的凌厉凶意,眼底的情绪一寸一寸着缓缓软化下来:“我以为,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琐事。”
夜澜任由基拉度把玩着她的长发,听他这样说反而轻笑了一声:“的确——”
基拉度捻着长发的手细细摩挲着指尖的发丝,等着少女继续她的下文。可夜澜却是笑着睨了恋人一眼,语气轻快着道:“——比起板上钉钉的巢穴追踪,想必冷血爵士大人还是更在意昨夜芬诺家对着慕西塔施展的封魔舞阵吧?”
基拉度摩挲发丝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垂下眼与小丫头对视片刻,过了许久才神色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澜。”一声呼唤被他融在叹息之中,似是束手无策的败降。
夜澜不为所动,仍笑眯眯地睨着他:“怎么?从昨晚就开始这么藏着掩着,现在反而怪我不问了?”
“……只是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而已,现在也只是勉强有了些猜测。”基拉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松了口、透露出些许的信息,“想要真的确认,至少还需要老五来我们这儿走上一遭。”
虽说能拉上其他混徒更能确保猜测的准确性,但其他人……他到现在也仍有些信不过。老五一人再加上他,也勉强够用了。
听他这么说,夜澜转而轻轻皱起了眉头。
少女先是轻摇了下脑袋、让缠绕在自家恋人指节上的发丝再度垂落,接着又在基拉度怀里转了个方向,神色严肃着抬首对上他的目光:“基拉度,起码先给我一个方向。”
女孩的眼神里是罕见的执拗、内里又蕴着浅浅的一层担忧,基拉度在这样的视线注视下再度轻叹了一口气。
他本就是不想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事情让小丫头担心、这才闷着自己推敲了一天,但现在看来,似乎是适得其反了。
难得失算的冷血爵士阁下一边想着,不再尝试隐瞒:“是情绪。”
“澜,我们都很清楚‘基拉度’唯一的软肋是什么,也知道如今我的混舞力究竟狂躁到了什么程度。无论如何,受到暗夜之日影响的基拉度绝不会对‘卡丝击杀慕西塔’的那一幕无动于衷。”即使这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即使他很清楚慕西塔只是夜澜的一具冰偶、夜澜本人不会承受除了力量流失以外的任何影响。
他很清楚眼下他的情绪有多容易被引爆,而这种“不可控”在理论上也不会因为他的厌恶识相着烟消云散。
可偏偏,他就是坐住了。甚至是堪称冷静地看完了卡丝抽干慕西塔的全过程,又冷静着与夜澜一同完成了所有的后续部署。
基拉度没有将话说全,却不妨碍夜澜听懂他的言下之意。
于是,少女的神色也一寸寸冷了下来。与她的神色变化相反,夜澜无声着贴入自家恋人的怀抱之中。
“……你打算怎么做?”数秒过去,夜澜眼帘低垂,轻声问道。
基拉度则伸手抚上了小丫头的后脑,在夜澜将自己变为他的情绪安定器的同时、他也在安抚着夜澜的情绪。
“不用着急。”他同样垂下了眼,微笑地注视着小丫头漆黑的发顶,“枯龙在确认现状无误后会来找我们,最迟不过今晚,我们就能有答案了。”
若是真如他猜测的那样,他怕是能将也伮大王藏在暗处的、那张最大的底牌掀个底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