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怪物

——记住科托提及的那两句话,静待时机。机会到来的时候你会知道该做些什么的。

——是,属下遵命。

清浅的女声与克制着尊敬的男声在两句短语之后暂告终结,主导了话题的少女却没有截断与下属的通讯连接。

在古怪的噤声中,通讯另一端的下属疑惑地呼唤了自家大人一声。

——……夜澜大人?

——我以为,利亚他们会对我的身份抱有好奇?

夜澜在连接之中好整以暇地轻笑着,轻巧的氛围借由这一声笑意构筑完成、勾动着另一端的劳尔也一同自然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似乎有额外的猜测。

劳尔一边向自家大人解释着,一边如同回忆一般在现实中微微眯起了眼角。

——利亚十分平静地接受了您目前身在人界的信息,但他对您遇袭的消息表现出了真实的惊怒和疑惑。恕属下妄自猜测,利亚似乎对您的身份有其他的认知?

而且,是与天族完全无关的认知。

劳尔在通讯之外朝着自己默默补充了一句,却听见他家大人再度呼出了一声似是了然的轻笑。

下属在她轻笑的尾音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少女却未曾为自己的这一声笑做出任何解释。她转过了话锋,带着依旧轻灵的笑意抛出另一句问询。

——劳尔,你觉得利亚他们现在的演技如何?

这不是一个应被划为闲谈的话题,可他家大人的话音之中除了那一片写意之外便再没有任何的杂余。劳尔只停顿了一秒,便也轻松着回应道。

——劳尔对自家兄弟自然是放心的。更何况,利亚他们究竟有多少斤两、想必大人您比属下清楚得多。

——是么~

面对下属堪称圆滑的应答,夜澜在通讯回路中的语调愉快着上扬一分——她自然不会为了下属的圆滑而发怒,相反,她很满意自家下属的蜕变、无论他们的蜕变体现在何种维度上。

更何况他们在蜕变之后也未曾忘记他们原本的姿态。

双生的羽翅即使经历了分别与重塑,独属于它们的、远超血脉的联系也将轻而易举地消弭它们之间的距离感,直至两扇羽翼再度整合成一个整体。这是她未曾表述过的、朝向诺翼的期待,而她的下属们回应她期待的速度远比她预想得快。

快得多得多。毕竟,她原本的设想节点仅在暗夜之日之前。

——既然如此,那就告诉他们吧,劳尔。

——你所知道的,关于我的一切。

通讯回路的另一侧又失去了声响,只有名为兴奋的情绪被装载在一片失语中,又在无形的联结之中清晰地回荡。

夜澜在现实之中无声地勾了勾唇,她没有出声截断下属的心潮澎湃。

半分钟后,劳尔才在情绪的洪流中找回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是!夜澜大人!

……

随着夜澜切断通讯的动作,属于劳尔的情绪冲荡被留在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而现在,劫后余生一般的、满是冲击的庆幸感正回荡在夜澜家的客厅之中。

“——终于!!成功了!!!!”披散着头发的朵蜜天女自地毯上一跃而起,攥着粉色的响棒向天花板发出一声发泄的亢奋尖叫。

在她的身边,手侧堆着数沓废弃画纸的美瑰如泄力了一般趴倒在桌面上。她甚至没来得及顾上马尾边的开盖水笔,还是小善眼疾手快地将她的马尾辫拨开、避免了发尖惨遭染色的厄运。

而在三天女对面,与作业奋战了许久才喝上一口水的蓝天因为这一声尖叫险些把水杯扣上面盘,一脸无语的任尔心则虚着眼收回了掌心的紫色鹰羽,将桌面上的抽纸无声拖向自己后抽了数张纸巾递向被凉白开浇了一身的少年。

被人影绕满了的茶几之后,两位天女大前辈此前正分享着同一张座椅与面前的数册实验记录,听见了真真的叫嚷、两人又同步着抬起头。爱蕾仰着身子贴向椅背,夜澜则在同一时刻微微俯身,两道视线一前一后平静着投向目前室内的至高点。

而后,属于爱蕾的视线转回自己手上的橙色鹿铃上,属于夜澜的视线则沿着手臂的线条落向正充当着响棒支架的兴奋女孩。

“做得很好,真真。”夜澜微笑着,表彰的话语欣慰且无情,“沙锤和手鼓也拜托你和美瑰了,请务必在这个周末完工。”

前一秒还兴奋着的女孩带着一脸的天崩地裂跌回沙发里,她身边的美瑰则静默而绝望地流淌下桌面,带下一堆原本压在她身下的废纸。只剩下为同伴们提供情绪价值的法苏天女手足无措地坐在流质的拉缇身边,在发现自己无法聚拢起同伴后、女孩眼巴巴地看向笑得铁面无私的少女。

位于女孩视线斜侧面的黄发少年平静地看了一会儿崩溃的天女,扭头看向夜澜:“三天伪造三个手舞器,这么着急的理由是什么?”

“是混徒的理智不知道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夜澜唇边的微笑在弟子的询问下收敛少许,少女敛眉,与青梅一样将后颈靠上椅背的顶端,“新一周里四混徒只出现了两次,没有出动漂泊熊猫,只有慕西塔作为辅助陪同出战。比起真正想要从爱蕾手中抢过雪舞鹿铃,他们的出现与战斗逻辑更偏向维持混徒的存在感与威慑力。”

“暗夜之日对混徒的影响越来越大,相应的、我制作的药剂效果越来越小,即使是枯龙现在也没有精力再去找寻玩偶了。以至于即使只是战力算不上多重要的漂泊熊猫,他们也要慎重地考量派遣时间。”

少女短暂地闭眼放空了一瞬大脑,继续冷静说道。

“赶在四混徒彻底没有余力、只能出动这唯一的耗材之前,手舞器的伪造必须完成。这个周末是我们唯一能够确保的安全期限。”

在另两位天女挣扎着回归桌面又与同伴对视的动作中,自从与混徒摊牌起便一天到晚与天女们待在一起的任尔心用力抿了下唇,转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

之前与混徒共处一室时混舞力的那种翻腾感至今回忆起来也仍让少年记忆犹新,可眼下……若不是夜澜主动提起,被天舞力与圣舞力围绕的他几乎要在这短短一周里遗忘“暗夜之日”这个先前也困扰着他的名词了。

——但夜澜和基拉度仍需要他体内的苦苦笛,而这意味他现在的轻松对他们而言应该算不上好事。

伪装成理智的心烦意乱对着貌似一身轻松的少年细语,被骚扰了的少年则又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夜澜,随即将这片胡言乱语抛在了脑后。

“你的重点仍旧是四混徒。”任尔心再度开口,神色与自家老师一样镇定,随后他朝走道尽头书房所在的方向扬了下头,“事到如今,他还只是坐着吗?”

“有人受不了基拉度把握除了‘名义指挥者’以外的任何权限,也受不了他还有任何一丁点立功的可能,即使就行动而言他只是代替某一位混徒与天女会面。四混徒也清楚这一点,除非他们到达极限,否则没有人会提前开口要求基拉度。”夜澜甚至没有睁眼确认过任尔心示意的方向,她只是抬手凝出了一团圣舞力、又将它随意地丢向茶几的方向。

纯白色的光团在移动中被拉伸成沙漏,又停驻在茶几的中央。四混徒的人像立于沙漏上端,随着细小的沙砾簌簌着从上层飘落,四道人像逐渐流逝成下层那道手持玫瑰的长袍人影。

此消彼长,不过如是。

在几个抓不住重点的小孩即将针对人像的精细程度亦或是基拉度不受待见的程度发表感想之前,夜澜冷静地将话题的车头一把扭回。那双阖着的黑眸缓缓睁开,平静地注视着再度扭头看向她的少年。

“基拉度出场才是现状彻底失控的警铃,尔心。你现在应该庆幸他还能老老实实地坐着。”

老老实实。

这个形容词不受控制地在任尔心脑中回响了数圈,他目光复杂地扭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但出于对夜澜的尊重,他还是安安静静地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的反驳。

夜澜则收回了漂浮着的沙漏——连带着被真真放在沙发上的仿制响棒一起。

粉色的响棒被包裹在纯白色的光芒之间,爱蕾则在夜澜动作的同时头也不抬地伸手,将餐桌上的数个玻璃瓶包括手中的鹿铃一同扫向自家青梅的方向。

夜澜动作自然地召出另一团舞法力接住那一堆材料。

“真真,舞法力。”

被忽然喊了一声的女孩先是呆愣了一会儿,这才手忙脚乱地抓上摆在脚边的天女包。粉色的炫光舞力激发而出,另一边的黑发少女则轻飘飘地瞥了真真一眼,又轻轻颔首一下。

下一秒,原本包裹着响棒的纯白色光团便带上了属于炫光舞法的浅粉色。

在这段时日里补上了不少基础课程的三天女在这一片渐变的浅粉色中缓缓地睁大了双眼,还未等三个小孩惊呼出声、爱蕾便先一步出手将她们的诧异封回她们的喉咙中。

三个小孩无声地咳了数下,任尔心也在这宛如复制粘贴一般的炫光舞法的气息下逐渐空洞了双眼,只剩下仍对舞法一无所知的蓝天茫然着在茶几与餐桌之前来回着扭转视线。

可客厅里无人发声,他也只能可怜兮兮地向着爱蕾指一指自己,等爱蕾深呼吸着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才苦着一张脸在嘴上拉上一层拉链。

也正是在芮闪天女忙着为青梅创造出纯净的操作空间的这几分钟内,夜澜已经拿过了那几瓶玻璃瓶,将其中明显更为精纯的数道圣舞力引导而出、漂浮在浅粉色的光团周围。

随后,无用的空瓶骤然坠落,被爱蕾眼疾手快地一把抄入怀中。而在她的身侧,黑发垂肩的少女缓缓仰头,一双黑瞳中仅剩下浮空的那数团光亮。

配比,接引,抽离,重塑。浮于容器表面的光芒一寸寸沁入粉白色的乐器中心,于是,在那双专注的黑瞳注视下,原本灰暗的虚假法器缓缓地流淌出一丝隶属于真实的光泽。

细微的光点自响棒的周缘散落而出,独属于圣天舞法力之间的共鸣吸引着距离响棒最近的两位天女的注意。

直至这一刻,爱蕾的表情才真正撼动了一瞬。

芮闪天女收回了自己的手舞器,轻轻呼出一口足以让自己头脑发热的浊气。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眼前的那片粉色光辉之上,语言却突破了大脑的操控。

“你绝对是个怪物,希雅。不含贬义。”

她听见自己如此呢喃道。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