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二年后
凉亭之下,白衣胜雪的男子静坐其间。一方白绫覆于眼上,衬得鼻梁愈发高挺,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一双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正优雅地持壶注水,另一手则用竹镊夹起浸润的茶杯。
好一幅仙人烹茗图。
岁月静好,恍若画卷。
女孩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缓,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他一头墨发仅用一枚玉簪松松挽起,白绫在脑后系成一个随性却精致的结。
似有所觉,男子正要侧首,女孩却如一枚疾射的炮弹,猛地撞入他怀中。这般冲力之下,男子身形竟纹丝未动。
叶染亲昵地环住他的颈项,在那含笑的唇上飞快地印了一下,娇声唤道:“尘哥哥~”
眼前的男子对她宠溺至极,无论她如何“不敬”,哪怕这般逾矩地唤他“尘哥哥”,也从不责备。
晓星尘虚托着她的腰背,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叶染觉得有趣,伸手便要去捉那滚动的凸起。晓星尘只是微微垂首,隔着白绫,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把玩自己的喉结,甚至刻意滚动几下,纵容着她的嬉闹。
“哈哈哈~好有趣~”清脆的笑声在山巅回荡。
玩够了,她便蜷缩进晓星尘温暖的怀里,转而摆弄起他修长的手指。
晓星尘从容注茶。叶染熟稔地端起一杯,也不细品,仰头便是一饮而尽。晓星尘早已习惯,她喝一杯,他便续上一杯,直到小姑娘解了渴意。
粗豪地灌下最后一杯,叶染才满足地喟叹:“师傅泡的茶,果然是天底下最好喝的!”
晓星尘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那神情,依稀如她幼时那般,仿佛在问:小丫头,你可懂得何为品茶?
叶染尚在襁褓时,晓星尘便又当爹又当娘,养大的孩子自然处处模仿他。
闲暇时,晓星尘常在树下烹茶。那时道观未重建,他们还未拥有这座属于自己的院落。刚学会走路的小不点,就那么小小一团,趴在矮几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晓星尘斟了两杯,其中一杯自然是她的。小叶染先是看着师傅优雅地端起杯盏,浅啜、回味、放下。待他动作停歇,小家伙才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却努力地捧起属于自己的小茶杯。其实茶水到她手中已不烫,她却煞有介事地学着大人的样子,鼓起小腮帮呼呼吹上几下,再小心翼翼地抿一口,又吹吹,再抿抿,学得惟妙惟肖。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乐了晓星尘,他轻弹她的额头,笑问:“这么小,可知晓何为品茶?”
品茶?小叶染哪里懂得?她不高兴地哼哼两声,小手拍着桌面,“啊啊”叫着催促。
晓星尘含笑续上。
不知是这慢条斯理的姿态惹急了小家伙,还是她天性使然,急性子的她实在受不了这般“磨蹭”,索性捧起杯子,咕咚咕咚大口灌了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放下空杯,她理直气壮地嚷着:“啊要…要……”
晓星尘又为她斟满一杯,温言道:“染儿不可贪杯,三杯足矣。”她的体质自接回便悉心调理,但灵茶终究不可多饮。
师傅在说什么?小叶染才不管这些,喝完了只管再要。
对这小小人儿的央求,晓星尘素来难以拒绝,只是那灵茶,悄然换成了她惯喝的乳粉冲调。
光阴荏苒,襁褓中的小婴儿,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曾经一个巴掌便能托起的小小生命,如今缩在他怀里,也已然占据了好大一片天地。
叶染才不会承认自己不懂品茶,只赖皮道:“师傅泡的茶就是最好喝!旁人的茶,染儿才咽不下去呢。”
这倒也是实话。她在外尝过别处的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唯有师傅亲手泡的,哪怕是她从外面随意买回的茶叶,经由那双手,总能化出几分熟悉的清甜甘润——自然,还是比不上师傅自种的灵茶。
“是么?”晓星尘指尖轻抚过她头顶可爱的发苞。
“自然是真的!染儿才不会骗师傅呢。”叶染仰起小脸,信誓旦旦。
晓星尘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望向她的眼神,盛满了老父亲般的慈爱。
只是,两人姿态终究过于亲昵。他从不主动亲近,却也从不设防拒绝。如同此刻,叶染跪坐于他腿上,搂着他的脖颈,脸颊亲昵地蹭着,偶尔偷得空隙,樱唇便如羽毛般轻触他的面颊。他始终不阻止,不推拒,一副任她予取予求的模样。
“尘哥哥~”叶染搂紧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糯,“今日起就放暑假啦!暑假能不能不练功了?我们去玩好不好嘛?”
别看她年纪尚小,五岁时便已踏入炼气门槛。在这灵气稀薄的人间,寻常人已非她敌手。
自六岁入学,她的生活便被严格规划:上学、写作业、打坐练功半个时辰,八点半准时入睡。周末鲜少玩耍,体能训练从不间断。寒暑假更是宝贵,除了固定的几日放松,其余时光几乎全耗在练功打坐之上。从小学到如今初中毕业,年年如此。
饶是晓星尘精心养育出的那份沉静心性,近来也不免生出浮躁。
晓星尘自然察觉了她的心绪浮动。“好,”他温声应允,“依你。”
在这方世界生活日久,晓星尘早已适应。识文断字后,他更是博览群书,深知教养孩童不可一味严苛,需得张弛有度。
叶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向古板的师傅……竟答应带她去玩?
幼时练功太苦,她曾想方设法偷懒躲藏,却总会被师傅轻易寻回。许多事师傅都纵着她,唯独修炼一事,毫无转圜余地。无论她撒娇打滚、涕泪横流、乃至耍赖耍横,都无法撼动那温柔表象下的铁石心肠。他总是不厌其烦,用最温和的语调,一遍遍对懵懂的她讲述其中道理。
叶染长到这般大,纵是再调皮捣蛋惹人生气,也从未见过师傅变过脸色。除去那恒久的温柔,仿佛再无其他情绪。
“师傅,真的吗?”叶染不敢相信地追问。
得到晓星尘肯定的颔首,叶染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淹没。
“耶~太好啦!”她在他怀里欢呼雀跃,捧起他的脸,左右开弓“吧唧吧唧”连亲数下,糊了他一脸口水。
晓星尘也不嫌弃,只含笑任她胡闹。
“师傅师傅,”叶染兴奋地问,“暑假两个月,我们去哪儿玩呀?”
晓星尘缓缓吐出两个字:
“姑苏。”
“姑苏?”叶染跟着念了一遍,学过地理的她觉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具体,“师傅,那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自然是好玩的。”晓星尘替她拂开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温言道,“姑苏,位于长三角东南部。染儿学过地理,该知晓了吧?”
叶染恍然大悟,娇憨地点点头:“知道知道,想起来了!”
晓星尘娓娓道来:“姑苏乃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所,素有‘人间天堂’之美誉。山水秀丽,园林典雅,冠绝天下。更有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一派水乡古城风韵……”他讲述着那里的名胜风景,言语间勾勒出的画卷,引得叶染心驰神往。
“真有那么美吗?师傅去过?”叶染眼中满是憧憬。
晓星尘如亭畔修竹,身姿挺拔,周身自带一股清风般的澄澈凉意。恰如微风拂过,竹叶沙沙摇曳,带来一片宁静。
“去过,”他语气带着悠远的回忆,“约莫七八年前了。”
提及旧事,晓星尘心底不由泛起与故人约定的涟漪。
时辰将至,是该履约了。
此念一起,一股离别的不舍竟提前萦绕心间。当初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孩,转眼竟已这般大了。在他心底深处,她永远是需要他精心呵护、疼爱有加的小小孩童。
晓星尘不愿多谈过往。叶染虽好奇,却也深知师傅的性子——他若不愿说,任你百般撒娇耍赖,也撬不开那紧如胶封的唇。
叶染并非刨根问底之人,师傅不愿多说,她便不问。对她而言,最要紧的是能和师傅一同出游。只要能伴在师傅身侧,她便满心欢喜。
“那我们何时动身呀?”叶染迫不及待地摇晃他,“师傅说得染儿恨不能插翅就飞过去啦!”
“不急,”晓星尘安抚道,“此去要住些时日。染儿先去与小冯他们道个别,莫让他们忧心,可好?”
有时叶染真怀疑师傅是从古代穿越而来,那般刻板守礼,连吃饭走路都恨不得将她教养成古时的大家闺秀。
入学之前,她确也学得有模有样。入学后方知,周遭同学全然不拘这些。女孩们自由自在,男女相处也毫无避忌。学得多了,便知“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那时她常将这话挂在嘴边。
师傅并不驳斥,只道她说得对。然而教导她女子当如何立身、如何娴静守礼时,依旧我行我素。
仿佛这两者,在他心中并行不悖。
她说她的新道理,他教他的老规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