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之青
隔日,范闲,云溪告别老太太与红甲骑士动身进京。
一大群人在伯爵别府门口,等着范闲最后一次踏出这个家门。
儋州港的居民们知道,他们再也看不见那个不像少爷的范小少爷在街上逛着,在屋顶上喊着样子,再也看不到范家小姐那张漂亮而且永远带着温柔笑容的脸,所以,有些唏嘘。
与四周乡亲父老拱手后,范闲并不意外的在人群之中看见眼睛微红的思思,想来昨天夜里哭过了。
站起来后,他又用完全不合当世礼法的方式,将老太太狠狠地抱在怀里,用力地在奶奶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亲了一大口,然后轻声说道:“奶奶,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回来的。”
随着车轮滚滚作响,马车缓缓行出了澹州港。
范闲的座位下是个古旧的黑色皮箱。
蓝天之上,白云如丝。
马车一直未停,车厢里只有范闲云溪两个人。她掀开车帘,微咪着眼,看着四周呼啸而过的青青山色和官道上的石板路。
范闲在宽敞的马车上,很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范云溪微笑着,眼睛里清亮无比,柔声道:“没事。”
纵使她这样说了,范闲仍是觉得她有些不寻常。
路上,范闲意外发现滕梓荆乔装成下人混进了车队。
就在他们两个交谈的时候,云溪趁着空档偷偷溜了出去。
初春的寒气,是那种不凛例却沁凉的感觉,
她往前走了两步,却突然看到旁边站了一个人。
远远看去身材修长,他戴着纱竺,连脖子都没露一分,衣袖也比一般人要长。
浑身上下静若凝渊,日光打在他肩,天水之青便泛出淡淡水色光华,像一尊眩光里升起的玉雕神像。
他站着不动,不说话,日光下泊出一弯霜白,他在那片白里晶莹纯澈。
风拂过,脊背挺如玉竹,风姿清卓。
“你是谁?”她声音虽淡,却别有一番清音。
那尊玉雕静静的站在那,连头也不动。
她继续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那人突然答话了,对着前方空气答:“找人。”
“找谁?”
“人。”
云溪唇角微微勾起,漾出好看的弧度,换个方式问:“你要找的人,在车队里?
那人静静站着,似乎在慢慢想着什么,然后想起来什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问:“可是车队里有很多人。”
“好看。”
云溪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你找的那个人很好看。”
他微不可微的点了点头。
“找到他然后呢?”
那人似乎想了一下,他说话很慢,答话也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吐,语声毫无升降起伏,答话时不看人,似乎像个神智不全的人。
“师父说,找到她保护她。”
她的眸中闪过一抹深邃,脸上浮出一丝与年龄不相衬的冷静,“我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玉雕思考半响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云溪柔柔一笑,答:“你如果信我,只需要在这里等下去,等上几个时辰就能找到她。”
他点头坚定而简练的说:“等。”
范云溪走得干脆,头也不回,走出好远,却忍不住回首。
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影子长长的,他天水之青的衣袂像一道透明的风,悠悠飘摇。
她可能还未意识到,阳光下,少年少女组成了一幅水墨丹青。
路尽头,她行得缓,风低起,雾轻笼,裙角素白。
未曾想,世间竟有女子有此风姿。
隔一层纱幕,他凝定如渊的目光,遇上了她温存的笑意,微微发愣。
只一瞬,他又走回自己的世界,将刚才那一刹惊动忘却。
她回去的时候,两人还未聊完。
滕梓荆的事她是略有耳闻的。
范闲上了马车之后,不说话。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有些忍受不住车厢里冰一般的平静,开口说道:“这次之所以要急着接我们回京都,其实是给我准备了一门亲事。”
范云溪看着他,半天之后才开口说道:“亲事?”
“是啊。”范闲皱皱眉头。
范闲十六岁了,权贵门阀中婚事肯定是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的,而且他们两个所谓的父亲既然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忘记他们,那么总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这次的时间如此急迫,让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件婚事会如此急迫。
迎面走来一个商队,腾梓荆告诉范闲,这个商队是监察院的人乔装的,范闲意外发现费介竟然也混在其中。
他们两个暗中跟了上去,费介也看见了他们,便偷偷找了个机会见了一面,费介告诉范闲云溪,自己此番是送言冰云送去北齐谍报站,而这一切,究根结底是为了范闲。
原来,腾梓荆是四处言冰云的麾下,四处的人对自家的提司下手,这个责任必须由言若海来承担,言冰云正是言若海的儿子。院长因为范闲之事十分生气,便撤了言冰云的职,让他去北齐接手谍报网。言冰云悄悄派属下想讨回范闲手中提司令牌,却被费介从中阻拦,不得不放弃。
四月末的一天,京都城外道旁长草早除,飞莺也被往来踏青的男女们吓跑。
一列三辆马车组成的小车队远远行了过来,在官道上排队,等着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