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鲁镇的网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上学的人,傍午傍晚放了学,每每花四块钱,上一小时网,——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小时涨到五块。
老板在外站着,就那样看着客人上网就开心。
倘肯多花一块。便可以买一包方便面,或者一包辣条,可以当做上网的消遣,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喝上奶茶,但这些顾客,多是学生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上奶茶,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坑小孩网吧里当网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学生党,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把钱加到网费上或者看看辣条有没有被偷吃,在这严重的监督之下,偷吃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老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门卖零食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老板是一副凶脸孔,顾客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吃辣条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村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游戏语言,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吧台说,“上两个小时网,要一包辣条。”便排出十一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去盗人家的号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上眼见你盗了何家的QQ,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不能算偷……窃QQ!……网瘾少年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上单蛮王”,什么“下路”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打过职业比赛的,但终于没有夺冠,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技术不错,便替人家练练号,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连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号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练号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办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盗号的事。但他在我们坑小孩网吧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吃完一包辣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会打游戏?”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道,“你怎的连半个冠军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的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上路坑,下路炸”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老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老板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打过联盟吗?”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打过,……我便考一考。天使是那条路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用说罢?……我教给你。”我听后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中单吗!”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可是她还能打那条路?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
有几回,邻舍的孩子听到了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辣条吃,一人一根。孩子吃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袋里。孔乙己着了慌,忙着把袋子踹到了兜里,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辣条,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老板正在慢慢的结帐,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上网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老板说,“哦!”“他总仍旧是盗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盗职业选手的账号!”“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跪地求饶,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也许是死了。”老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上一个小时网。”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开一个机子再来一包辣条,一小时。”老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辣条要好。”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盗号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盗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老板都笑了。他从破衣供袋里摸出六块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上完网,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老板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