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

玛尔塔穿着华丽的黑色舞裙,如一只正真的黑天鹅那般做出高傲的姿态,用三个全旋优雅地入场。

在这方舞台上,她是唯一的主角,聚光灯只追随着她的舞步,旋转,闪烁。之前就在舞台上的那些白裙舞者现在已沦为陪衬,围着她舞蹈,如众星拱月。

玛尔塔乌黑的眸子轻蔑地扫过台下观众,那种傲慢真实得不像是演出来的,而像是她本就拥有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浓重的烟熏妆掩饰了她眼中的仇恨,正如她在舞台中央掩饰了自身的身份一样。她看不清台下的任何一人,但她知道台下的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

这是一个独特的舞者,不仅漂亮,而且有种能吸引全场观众注意力的傲骨。

“我收藏的小黑天鹅,漂亮吧?”

台下第一排中央的男人微笑着对着身边的女人说,油腻的手搭在自己的啤酒肚上,语气间有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错。”

那个面带黑纱的女子微微颔首,紫红色的眸子有意无意地盯着玛尔塔。

“这是我的‘宠物’,如果薇拉小姐喜欢的话,我可以把她送给你。”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不用了,子爵先生。”

薇拉不咸不淡地拒绝。

这可不是一个观赏性宠物呢。

私底下流通的几乎全是观赏性“宠物”,但偶尔有个例存在。子爵,莫非是把那些血淋淋的例子给忘了?法国虽然明面上废除了奴隶制,也禁止了人口贸易,但这些举措不过是把那些阴暗肮脏的东西压到了暗处,稍有权势的人就能轻易地弄到不少“宠物”。

可那些一般的“宠物”可绝不会像黑裙舞者这样,有如此高贵又凌厉的气质。

你是从哪儿来的呢,黑天鹅?

薇拉看着玛尔塔,心中一丝轻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她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下的“宠物”罢了。

薇拉·奈儿,从家族门第上来说只是个小贵族,爵位甚至还没边上这个子爵高。但她是女王面前的红人,背靠女王获得了最上层的地位,最近风头正盛。她的地位完全来自于女王,这意味着她的靠山是最硬的,但也意味着,她的地位是无根浮萍,完全由女王决定。而玛丽女王,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角色,阴晴不定的性子让薇拉的言行举止都不得不小心翼翼,搜肠刮肚想着去讨好女王,但又要掌握好分寸……

这种命运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真实糟透了。她不想当“宠物”,哪怕看起来再光鲜亮丽也不行。

转头再看台上的表演,心情又更沉重了一些。

人们原本关注的是湖中的白天鹅,但自从黑天鹅来了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黑天鹅所吸引了。但成为一个焦点并不是好事,她所引起的人们的兴趣最终也毁了她。

在一个普通的深夜,上弦月低垂在夜空,散发着不明亮的清冷银光。她已经入眠,细碎的脚步声将她吵醒,可还没清醒时,一张网兜当头罩住了她。黑天鹅扑打、鸣叫,周围的白天鹅则惊飞而起,纷纷离去。

黑天鹅就这么被送进了笼子。

鸟笼整洁、宽敞,有洁净的水和食物,还有专门的仆从照料,可这改变不了她失去了自由的事实。黑天鹅足够高傲,她选择挣扎、绝食,抗拒这看起来美好的一切。

和她很像,和那位舞者也很像。只是,她们的反抗没有那么决绝,想活着逃出这个笼子罢了。她们缄默,但不仅仅是缄默……

玛尔塔尽情舞蹈着,体态动作无可挑剔,仿佛是从小就开始训练的舞者,而非几个月前才半路出家学习舞蹈的军人。

她是个英国军人,空军,尽管大部分时间都在干地勤的工作,可她的的确确是上过战场的。因为各种因素,她被委派成间谍,潜入法国执行任务。计划很成功,但可惜,只有她没回到祖国。玛尔塔将任务完成的很好,可是因为另一些人的失误,她暴露了。对于间谍而言,暴露意味着危险,踏上亡命之旅的危险,遭遇严刑逼供的危险,还有很大可能死亡的危险。

玛尔塔很快就被抓住了,沦为阶下囚。她是个优秀的军人,严刑拷打都撬不开她的嘴,于是他们在几个月后放弃了,把她丢给了一个贵族,几经周折到了现在这位子爵手里。

在刚入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玛尔塔都希冀于有人来救她,或者至少进行一些谈判,交换俘虏也行。哪怕失败也好,起码能证明她的祖国为了救她而努力过。

至于现在,玛尔塔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没有发现任何这种迹象,一丝也没有。

她被她的祖国放弃了。

说起来有些讽刺的是,原本她是要被处死的,可感谢上帝给了她一张不错的脸蛋,被那个贵族要了去,由此免于一死。

愤怒在心中涌动,混杂着悲凉与仇恨,落在肢体上化作愈发狂烈的舞蹈。象征着在笼中不屈挣扎的旋转越来越快,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嘴唇却抿得越来越紧。

这位年轻的空军赢得了台下观众的大片掌声,他们一致认为她的表演十分出色。但这改变不了悲剧的本质。作者秉持着自己黑暗阴郁的风格,让那只高傲不屈的黑天鹅在华丽的笼中力竭而死了。

这是新的剧目,观众们都还不知道黑天鹅的结局。所有当玛尔塔倒下时,观众席上隐约响起了唏嘘声。

薇拉没什么表示,心里却想起了很久以前听到的故事。

那也是关于宠物的,但主角换成了蝴蝶。

它生在繁花漫野的山谷中,自由快活。它美极了,宛如得到了造物主的偏爱,一双紫色的蝶翼散发着荧光,在夜里如梦如幻,在阳光下则像是镀了金,华丽异常。

当然它自己意识不到这点,直到它被一个小孩抓走了。那个小孩抓了不少,一开始胡乱地关在一起,到了夜里发现它的光芒,就把它单独关在另一个精致的小笼子里。

笼中之蝶也有自己的骄傲,哪怕它仅仅是一只春生秋死的脆弱蝴蝶。

它尝试了每一个缝隙,但每一个缝隙都不足以让它穿过。不管它怎么调整角度,怎么扭动翅膀,都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但它是不屈的啊。

一个星期后的早晨,阳光正好,风微凉,小孩又一次去欣赏那只独特的蝴蝶时,发现笼中只剩下了几片残破蝶翼。

那只蝴蝶,扭断了自己美丽的翅膀,一步一步爬了出去。

“野外的蝴蝶,不能飞的话,很快就会死的,它也是知道的。”

“可是,不自由的话……它宁愿去死。”

讲故事的人把头转向窗外,眼神渐渐飘忽,似乎在望着远方。

薇拉把泛起的回忆压下去,忽略了心里那丝丝绞痛。

“这个剧目特别吧?我的朋友写的,他写完找不到合适的演员,却一眼相中了我的宠物。”

男人笑眯眯地说出了他朋友的名字,自以为展现了自己庞大的人脉,但没想到薇拉根本没放在心上。

“听说我的那只小黑天鹅以前也整日想着逃跑,现在想来已经认命了,让她跳舞就跳舞,安分得不得了。”

“……”

是么?这恐怕不是认命吧……

薇拉透过黑纱,盯着正在退场的黑裙舞者,从她的背影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

这是为了等待机会的隐忍。

无论是薇拉还是玛尔塔,她们都没想过以后的日子里还会有交集,毕竟本质上她们不过是陌生人。

一个忙于出入在上流社会,在各个别有用心的人之间周旋,小心翼翼地把控着与人交往的尺度。另一个则被迫赶来赶去演出,不是在舞台上就是在路上。

那天是在王宫,一场由女王举办的宴会上,她们同时等到了自己要的机会。

王宫的布置堪称奢华,每一根大理石立柱都雕刻着繁杂的月桂花纹,高高的穹顶都被照的闪闪发光。王宫年年翻修,每次都投进去不少钱,其规格可想而知。

玛尔塔走下马车时,望着这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宫殿,即使曾经见过,也不由得心神震动。子爵在一旁嘱咐她要好好表现,她也只是点头示意。平时子爵肯定会责骂她,但今天子爵也心不在焉,没有理会。

这时的她还没觉得这是个机会。在守卫更加森严的王宫,她最好的结果就是被转手到另一个人手里。

另一边的薇拉却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她虽然明面上是“女王派”的人,但社交圈十分广阔,能得到很多对女王派屏蔽的消息。

只是,女王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这次到底谁能讨得了好处还不是个定数。而且无论结果如何,薇拉的位置都很危险。

又要和玛丽女王打交道了……

薇拉眼睑下垂,但黑色的面纱替她遮挡了一切情绪。

玛丽·安托瓦内特,可是从王后爬到了女王的位置。这位来自奥地利的公主,曾把法国政局搅得天翻地覆,虽然现在和以前一样热衷于宴会和出游,看起来天真幼稚,可谁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女王陛下。”

薇拉对着玛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仪态连最严苛的礼官都挑不出错处。

玛丽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快得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维持着一贯的甜美笑容,配上那一副天使般的容貌,可以说迷人至极。

“听说最近的剧目《黑天鹅之羽》还不错,我把他们叫了过来。你觉得怎样,薇拉?”

“女王陛下,我已经看过了。”

薇拉平静地回答,假装没听出玛丽话语中的亲近之意。她低着头,视线下移,避开了玛丽的视线。玛丽白皙漂亮的脖子上戴着血红色的华丽项链,与金色的裙装相比有些突兀。

女王似乎很喜欢血红色的项链呢……

“看过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剧目如何?”

“……风格特别。”

薇拉想起了那位黑裙舞者,心情微不可查地变好了一点。

玛丽盯着薇拉的脸。她现在只戴了半脸黑纱,露出半张姣好的面容,紫红色的瞳孔没有黑纱的遮挡,璀璨如星河。

真是个漂亮的宠物呢,只可惜不够听话。

玛丽知道自己的示好已足够明显,各种明里暗里的接触已经表示得很明白,以薇拉的智慧不可能不清楚。但薇拉选择了视而不见——这是同样明显的拒绝。

是不喜欢她吗?可是成为她的情人能给她带来数不尽的好处,这一点薇拉肯定感受得更深刻,因为玛丽在有意和薇拉示好的时候,薇拉就已经得到了许多无形的好处。哪怕薇拉不喜欢她,但为了利益也应该可以忍受的吧。具玛丽所知,薇拉应该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当年薇拉的妹妹克洛伊,可不是病死的呢……

“演出开始了,诸位。”

玛丽转过身,对着大厅扬声宣布道。

大厅暗了下来,中央临时搭建的华丽舞台却亮了起来,取代女王成为新的焦点。人群中,一些隐晦的视线幽幽地扫过玛丽。

也要结束了,玛丽女王。

剧目不长,薇拉慢慢品了一杯红酒的时间,演出就落幕了。

拜玛丽女王事务繁多所赐,剧目刚结束就有些人过来攀谈。他们身份都不低,连玛丽都不方便推脱。因此薇拉得以脱身,站远离了女王。

据她所知,那些人似乎以前都是女王的反对者,即使现在明面上偃旗息鼓互不相犯,可私底下的关系依旧剑拔弩张。那些人自己之间也并不团结,几方利益拉扯牵制,今天不知又要做点什么……

薇拉边走边想,似乎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下意识地转进了大厅的角落。眼前突然一抹黑色把她惊醒,脚步一顿,杯子里的红酒顺势晃动起来。

“你好。”

不过薇拉还是那个教养良好的薇拉,她神色不变,没有一点失态的地方。

“你好。”

对面也很自然地回了一句,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如猫儿一般警惕。

薇拉这才看清,这是那位黑裙舞者。

她已经卸了妆,换下了舞裙,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礼服,那种高傲的气质略有减弱,却清冷如月。

近距离看,舞者的容貌更是堪称绝色,比起远近闻名的玛丽女王也不多逊色,尤其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凌厉气质,各位吸引薇拉。

“你是……饰演黑天鹅的舞者?”

“是的。”

玛尔塔似是听不出薇拉语气中的肯定,交叠着手回答。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没有谁开口,薇拉是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并不算认识的。玛尔塔则是不想开口,她对这个国家,尤其是贵族阶层,本能地抱有敌意。

“你演得不错。”

薇拉原本想着保持安静也不错,但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向这里走来的身影,便开口了。

“过誉了,世上那么多舞台剧大师都比我强千百倍。”

玛尔塔也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她不认识那是谁,但也知道应该是面前这位小姐不想接触的人。

“不,没有,我觉得不论谁来比不上你演出的黑天鹅,你演出了它的灵魂。”

“谢谢夸奖。”

玛尔塔话音刚落,那个男人就已经走到了这里。

“薇拉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女王大人想邀请你过去。”

“我有要事与这位小姐谈论,大人,恕我暂时不能过去。请代我向女王陛下道歉。”

薇拉微微蹙着眉,看起来十分抱歉地向那个男人躬身行礼。

“这……”

男人的视线移到玛尔塔身上,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

“是的,我刚刚和薇拉小姐谈论到了一些商务问题,如果女王的事十分紧急的话,请薇拉小姐不用管我,我们可以改日再谈。”

玛尔塔看着男人,发挥了自己作为间谍时睁眼说瞎话的才能,两手紧紧交握,眼神真诚中带着惶恐,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也没有再坚持,他说:

“好的,我会向女王陛下转达。”

语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薇拉轻轻出了一口气,转头向玛尔塔道了声谢。她没想到玛尔塔会这么配合她,不禁有些诧异。

其实连玛尔塔自己都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帮薇拉。在薇拉还没靠近这个角落的时候玛尔塔就注意到她了,这个漂亮的、引人注目、散发着和她类似气息的女人。凭直觉,玛尔塔觉得她们是同类,同为“笼中之蝶”。

她之前就听说过薇拉的名字,不过仅有的了解都来源于传闻。

剧组里总有人传八卦,玛尔塔即使不感兴趣也听说了不少。而且薇拉·奈尔现在是女王面前的红人,对她的关注格外多。

传言说,薇拉·奈尔曾有个双胞胎妹妹克洛伊,薇拉很讨人喜欢,但克洛伊沉默寡言,很讨人嫌,只有薇拉对她好。可后来薇拉发现自己有调香的天赋后开始发展生意,由此冷落了妹妹,克洛伊因此抑郁而死。薇拉十分愧疚,以至于现在还戴着黑纱以示哀悼。

另一种说法是,薇拉凭借自己的调香天赋得到了玛丽女王的赏识,甚至和女王有了不错的私交,但因为克洛伊的天赋也不差,所以薇拉想办法害死了自己的妹妹。为了逃避嫌疑,假装自己和妹妹的关系非常亲密,便一直戴着黑纱。

这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其他还有一些不靠谱的臆测和耸人听闻的流言。

薇拉得到女王赏识的过程也传出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有说玛丽特别喜欢薇拉的香水的,也有说薇拉是玛丽知音的,也有说玛丽把薇拉当做棋子、故意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

原本玛尔塔对这些传言都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可今日一见,结合女王身边侍官的态度,玛尔塔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是同类呢。

玛尔塔心里有了打算,抬起头对着薇拉勾唇一笑,道:

“薇拉小姐,不如我们出去聊聊?”

“好的。”

不止玛尔塔想搭上薇拉的线,薇拉对玛尔塔也十分感兴趣,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们漫步在王宫的花园里。这里三三两两的贵族很多,但两人都不想被打搅,所幸她们找到了一处格外偏僻的角落,才避开了人们的视线。

这里盛开着白玫瑰,几只蝴蝶在其中穿梭。

“它们真好。”

玛尔塔转头,一股幽香飘了过来,比面前的玫瑰花更好闻。是薇拉,她走到玛尔塔身边,靠的很近,只有一朵盛放的玫瑰的间距。这对于不相熟的人来说过分近了些,但玛尔塔却不觉得反感。

她神色不变,眸子深处却幽暗了几分。

“你是在说它们?”

她伸手,拢住了一只贪恋花蜜的蝴蝶。

“是的,但你抓住的那只不算。”

薇拉接过那只可怜的蝴蝶,张开手指放它走,可蝴蝶颤颤巍巍飞了几下,落在了薇拉的头发上。

“现在它是了。”

薇拉浅浅一笑。

玛尔塔没有说话,但心里对这位贵族小姐多了几分认同。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薇拉·奈儿。”

她转过头,看着玛尔塔,那双紫红色的瞳孔比她身上的幽香更醉人。

“玛尔塔·贝坦菲尔。”

玛尔塔没有犹豫,就用英语告诉了她自己的全名。在以前,玛尔塔还是个间谍的时候,用过许多名字、换过许多身份,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姓名是不可想象的。

间谍这个身份,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她长长的睫毛扑朔了一下,眸子深处黑沉沉的,让人怎么也参不透。

夜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可白玫瑰却显得更加耀眼,穿梭其中的蝴蝶则如精灵一般。夜的寒气渐渐重了,连空气中分芳香都凝结着潮气。

她们都没有看对方,只是静静欣赏着夜景。只是看着看着,眼神就失去了焦点。

玛尔塔·贝坦菲尔,她用英文说的名字……她是英国人?为什么会来法国?以现在法国和英国的糟糕关系,她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她来到这里,又经历了什么,才到了如今的地步?

薇拉·奈尔,她的处境不比自己好少……面对女王的示好,每天都过着踩钢丝般的日子,很累吧?她为了保护自己,应该戴上了不少假面,真实的她,又是什么个样子?

静谧到令人幸福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另一个有些发福的男人慢慢靠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薇拉,不禁面露喜色,三两步走了过来。

“薇拉小姐,在下……有事想告诉您。”

他靠近了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话语顿了顿,有些尴尬。

“请问这位小姐是……”

“她是我的朋友。”

薇拉微笑着回答,但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男人搓了搓手,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薇拉小姐,关于我们上个月所谈论的那件事,我们家族觉得可行,你看……”

“嗯,我们改日再详谈一番。”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转身便离开了。

白玫瑰花丛又恢复了安静,玛尔塔没有出声,薇拉也没有。她们很有默契地维持着个中平衡,不想再让什么打破这难得的放空。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对她们来说便是理想了。

但上天似乎有意破坏这份安静。

不远处的王宫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尖叫与呼喊响成一片,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花园角落里的两人同时惊起,回头看那燃起了大火的王宫。

“这是……着火了?”

“火势这么猛,应该是有人刻意纵火。在王宫纵火,不管是想做什么,背后多半能量不小。”

玛尔塔很冷静地出声分析,薇拉听着却攥紧了拳头。

“可能,有人要对女王下手。”

薇拉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笃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要变天了。”

玛尔塔回头瞥了一眼,薇拉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她觉得薇拉的心里已经翻起巨浪了。

“快走吧,这里离火场太近,太危险了。”

她拽起薇拉的手,把薇拉的意识也拽了回来。薇拉的手凉凉的,但玛尔塔的很热,二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薇拉没动,但也任玛尔塔拉着她的手。

“玛尔塔……我知道出王宫的另一条路,可以绕开火场的。”

玛尔塔又回头看了薇拉一眼,薇拉的眼神有点空,但这次,玛尔塔的心里也翻起了巨浪。

她知道薇拉的意思。

绕开火场,那就是绕开王宫,她们能避开别人的耳目,那她,就有了逃跑的机会……

“走吧,薇拉。”

玛尔塔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薇拉的目光从她们紧紧相握的手上扫过,睫毛覆住眸子,轻轻扑朔了一下。

王宫的花园里两个幽灵般的身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燃着大火的王宫上,乘着夜色消失在了王宫里。

薇拉带着玛尔塔走在隐秘的小路上,浓密高大的灌木花丛挡住了盘旋而弯杂的路径,也挡住了来自外界的嘈杂。

“对了,薇拉小姐,我是你的‘朋友’?”

玛尔塔一直盯着薇拉,有些出神。

薇拉闻言,一怔。这是刚才用来敷衍爵士的说辞,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是愿意交这个朋友的。

“是的。”

她轻轻地回答。

“那真是……谢谢你了。”

玛尔塔别过头去,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浮现出温柔的神色。

“玛尔塔。”

“嗯?”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当然是回家。”

玛尔塔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直视着薇拉,观察着薇拉的反应。

薇拉似乎没有任何怀疑,点了点头,道:

“我送你去码头。”

可她真的想回去吗?玛尔塔依然盯着薇拉的背影,出神。

她们的手已经握热,出了一层薄汗,有些滑腻。两人下意识地把手抓紧,牢牢地扣在一起。

王宫依然在燃烧,不过火势已渐渐减弱。在场的贵族们都忙着处理事务,没人注意到失踪的薇拉和玛尔塔,因为玛丽女王现在也消失了。

她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华丽的裙子已经染成了血色,即使再贵再好的香水也掩盖不住浓郁的血腥味。

带着铁锈味的鲜红液体还是温热的,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多年前。那个类似的夜晚,也是类似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那么幽深的潮湿的布满蛛网和青苔的地道,她也是一路逃亡……

和当年一样,她还会回来的。

没等到天亮,新闻已经传遍了全国。

玛丽女王在宴会上遭遇刺杀,刺客随即纵火。宾客死伤颇多,但女王下落不明。

在上层社会里,更受关注的是另一个消息,政变开始了。虽然不知道刺客是谁,但幕后黑手无非是那么几个,彼此心知肚明。

每次政变都意味着站队和大洗牌,无数隐秘的信件在各大贵族间飞来飞去,决定着政坛的下一轮格局。

无论上流社会怎么样,码头依然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区别,就是暗中多了几双眼睛,注视着来来往往的旅人。

薇拉看着玛尔塔踏上甲板,又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

“就此分别吧,玛尔塔小姐。”

薇拉的手攥成了拳,空气有些凉,让她有些不习惯。

“再见,薇拉小姐。希望……我们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轮船起锚了,汽笛发出刺耳的巨响,薇拉已经看不见玛尔塔。她抬头看着天,漂亮的紫红色瞳孔注视着蒙蒙亮的天空,注意力却不在那里。

女王失踪的第三十天,法国政局的动荡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政坛差不多稳定下来,那些实权政客大多是老面孔,但也有新出现的人。他们推举了女王的大儿子路易·夏尔为新的国王,但年幼的国王只是台面上用来安慰民众的傀儡罢了,真正的权力已经不在王室手里了。

但这与普通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只关心自己今天的面包,和明天的黄油。尽管他们觉得玛丽是个好女王,但这并不会让他们为此采取任何实质措施。

玛丽现在不敢露面,她知道无数人想至她于死地,可她不会甘心于这如过街老鼠般的生活。

我会回来的。

她的眼神冷冷的,登上了一辆朴素到堪称简陋的马车。

一晃已经两年过去了。

时间能改变一切,包括英法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薇拉正走下游轮,平生第一次踏上英国的土地,转头四处张望着。似乎无论哪里的码头都别无二致,穿着各异的旅人,光着膀子的抗包工人,熙熙攘攘。

“薇拉小姐,欢迎来到英国。”

前来迎接的官员和薇拉说着套话,薇拉心里不耐,表面上却不显。

她这次来是拓展自己的商贸范围的,来进行一些商谈。但她现在脑中慢慢浮现了一道挥之不去的人影,是一个纤细的、正在舞蹈的黑色身影,是玛尔塔。

她们其实没有多熟悉,自从两年前那一别,就再也没有见过。而且即使是两年前,她们也不过相处过短短一个晚上。

如今,玛尔塔的容貌在她记忆里已有些模糊,但她仍记得玛尔塔身上那种独特的、不屈的、凌厉的高傲的气质。

薇拉的商谈还算顺利,仅仅三四天的功夫,她就把事情都谈妥了。

把随从留在旅馆,她独自一人出了门。

此时已是下午,日渐西斜,残留着灼人的热度。她慢慢走过大桥,桥下是宽阔的泰晤士河,桥上是人来人往。

好喧嚣。

薇拉在脑中勾勒了一下玛尔塔的身影,试着把她和这个国家联系起来,但显然以她对玛尔塔和英国的了解不足以完成。她调查过玛尔塔,但资料不算详尽,后来事务渐渐增多,她也就把这些都抛之脑后了。

风有些大,她走到了对岸的一家咖啡馆,随意点了一杯咖啡,就坐在临街的座位上出神。透过玻璃,外面形形色色的人都看得很清楚,她忍不住又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

“你好,你的咖啡。”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薇拉抬头一看,是玛尔塔。

“好久不见,薇拉小姐。”

玛尔塔很轻地说了一句。

自从玛尔塔两年前趁乱离开法国,她就再也没和法国扯上过什么关系,但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去了解些法国的情况。

这两年里风头最盛的应该算是薇拉·奈儿,虽然玛丽刚失踪的那段时间她还不显山不露水。可很快,她开始发力,完全不依靠家族,单凭着自己积攒的人脉就建立了一个商业帝国。其中略微耐人寻味的是,那些人脉大多是背靠玛丽积累的。而且,这个商业帝国的雏形其实早已形成,只是薇拉一直藏着,玛丽失踪后才被注入资源,快速发展起来。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玛尔塔扶着栏杆,看着薇拉。

“嗯。你呢?是在做侍应生吗?”

“是的。虽然收入不高,但至少我现在很自由。”

夕阳的光辉照在薇拉的脸颊上,风吹起她的头发,玛尔塔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刚刚回到英国时受到了密切的监控,回了家也没有缓解,她的父亲依然固执地认为她太过离经叛道,忽略了冒着生命危险所做的。

但这些她没有讲,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玛尔塔……”

“怎么了?”

“我是你的‘朋友’对吧。”

“是的。”

“如果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的话,请叫我‘克洛伊’……”

玛尔塔错愕地抬头,可她只看到了薇拉,不,应该说是克洛伊,被夕阳映红的侧脸。

“……克洛伊。”

“谢谢。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克洛伊和薇拉是一对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克洛伊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她内向、阴沉、只喜欢躲在房间里鼓捣香水,而薇拉外向、热情、长袖善舞,家族中所有人都看好的是薇拉而非克洛伊。

薇拉是唯一一个对克洛伊好、认可克洛伊调香才能的人,她想帮帮自己的妹妹,但又足够了解克洛伊——克洛伊是个固执的人,决定不会接受她的帮助。于是她悄悄地推销克洛伊的香水,并冠以自己的名字。

当然,克洛伊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女孩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令她后悔一生的决定。

她杀了自己的姐姐取而代之,没有人发现,她也开始享受起众人环绕的生活。可直到后来,克洛伊才发现,薇拉的目的不过是想让她得到他人的认可。

这个秘密她一直埋藏在心底,玛尔塔是第一个得知的人。

“你除了我以外,没有朋友了吗?”

“没有。”

“你真的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

“……也没有。我一开始以为困住自己的是玛丽女王,后来我才发现,困住我的是这样耀眼的生活,本属于薇拉的生活,而我却已经放不下了。”

克洛伊紫红色的眼眸流露出几分惆怅,眼睑微微下垂,在渐渐变凉的夕阳里染上了太阳最后的灿烂。

“克洛伊,你回法国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吧。我现在是自由的,没有人能困住我。”

克洛伊猛地转头,漂亮的紫红色眼睛直视着玛尔塔,把她看的有些眩晕。

玛尔塔伸出手,克洛伊试探着握住,再慢慢地攥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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