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有庆 第三十一章上
春雨连下了一天一夜缠缠绵绵就是不停,雨中新嫩被润得更加蓬勃,燕子在屋檐下叽叽喳喳不知道孵出了几只小鸟
门内龙颜震怒,扫落一地的瓜果蔬盘:“范闲,你好大的胆子!”他是让范闲全权处理,以为范闲会看门道,办的恰到好处,既敲打了各部又不伤筋动骨,哪曾想里里外外几乎都被他痛打落水狗遭殃了个遍!
庆帝从未想过这世上能有人如此大胆如此手段!做了皇帝后就没体验过这种先斩后奏吃黄连的感觉,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所有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无可挽回,满朝动荡不安,这几日御书房的门槛都换了几次。可暴怒之下还有一丝几乎摸不到的骄傲,这矛盾更让他烦躁。
“是陛下让臣处理的!”范闲一脸你自个说的现在还赖我,“再说臣尽心尽力,您厌恶的斩了,您不喜欢的发配了,尸位素餐的蹲几年,能做事的暂时监禁,这些分门别类可花了臣不少心思!”
“你,你就不给朝堂留些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哪能是别人给的!”范闲嗤之以鼻,“再说,臣觉得这样做,反而倍儿有面子!”
庆帝看着少年依旧明媚的脸,漂亮的像是不染任何世事,没人知道里面一切黑。他是真欣赏这个儿子,大胆有手段有脑子,与他对上真是越来越上瘾。
他忽然懂了李云睿,人生在世三万天,找些有趣的人斗上一斗,也算不枉此生。
范闲表面恭敬,内心淡漠,他发现皇帝的底线真是刷新他的认知,莫非真把自己当儿子,心软了?
还是神庙的秘密太有分量?
“范大学士春闱案有失偏颇,贬为八品协律郎。”庆帝又开始磨他的箭,这能让他心静,自从范闲来到京都,他磨的箭是越来越多了。
“陛下,臣辞官。”范闲一揖到底。
“你这是在威胁朕?”
“没有啊陛下,您别想歪!您是知道的,我这人胸无大志,只求一生富贵,不会吹拉弹唱,做不来这协律郎!上回滥竽充数这回不想再充一回……”
“你觉得你没有错?”
“臣何错之有?臣已经很克制了,没有把整个朝堂端了。”
“哼!”庆帝箭头也没心思磨了,他看着少年总是挺直的背脊——没等他喊平身呢就已经站直了,每回行礼就走个过场,“范闲,朕不信春闱案你不知如何处理,朕不信,你不懂官场中庸之道。”
“奇了,臣没念过这本书。”
庆帝只觉得额角突突乱跳,听得少年又在那儿喊。
“臣,辞官!”
他终于怒不可揭:“你又不是一品两品,一个破八品辞什么狗屁官!你不愿意做官,我朕偏让你做官!”
春风三里,天空如洗,薄云纤巧,地里的油菜花金灿灿一片,不是农忙,几个佃户却坐在沟边谈天说地。
“听说了吗?范诗仙把自己家给抄了!”
”范府都被搬空了,一个盘子都没留!”
“范诗仙被钦定彻查此次春闱舞弊案,怎么抄自己家啊?”
“谁说他只抄自己家,林宰相家也被抄了!”
“抄了老丈人家!?”
“不止,听说太子二皇子都下了大狱。”
“哪儿啊,半个朝堂都在牢里!”
诸如此类的谈话传遍了京都,单纯朴实的说他一颗心玲珑剔透,刚正不阿,但凡涉事深点的说他不识好歹,迟早要完。
该抄的抄,该下狱的下狱,庆帝最看不顺眼的直接斩了,第二看不顺眼的发配边疆,觉得尚可将就的蹲几年牢,情节轻有才干的范闲让他们蹲在狱里春闱了后再出来,美其名曰:怕泄题。
就连陈萍萍,禁足在监察院闭门思过一月。
至于李家两兄弟,意思意思去牢里蹲几天就好了。
还有李云睿,李云睿至始至终都没有做什么妖,当然她不可能无辜,估计就等着他收贿然后揭发。
不管怎么样,这次春闱还未开始就生出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庆国,改变了朝堂的格局。
范闲正在家徒四壁的屋里,没了椅子他只能坐在门槛上望天。
范思辙这几天出去巡帐,等他回来再让他把家具用品一一买齐,正好原来那张工具桌上全是刀印子,该换换了。范闲心想一定要好好巴结巴结这个商业天才,以后这家啊,得靠他养着了!
他手头也不是没有钱,只不过刚刚抄家,总要装个几天样子,如今的范府,只剩下这空荡荡的屋子。
除了范建书房里的书被他用特权保了下来——里面还有庄墨韩送他的经文孤本呢!范闲没有书房,不爱看书,这些东西当然由老爹保管。
只是够滑稽的,这几天范府每天晚上一地地铺,颇有露营的感觉。
“少爷,有人找。”家丁在门口喊。
范闲透过空荡荡的院里望过去,先看到了一把伞,哟,是书生F3啊!出于礼貌他站起来想给人家看座,猛然想起来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床棉被,他讪笑着收回招呼的手,门外泥泞,院子里的石凳还湿着不能坐,转了几个圈,对着刚刚坐着的门槛一指。
“坐,坐!我刚擦干净的!”
“不不不,我们站着就行了!”杨万里忙摇头,早就听说小范大人以身作则先把自己家给抄了,这抄的也太彻底,什么也没留。
范闲站在那里尴尬:“你们三站着让我压力大。这样吧,我屋里干净,直接坐。”说完他进屋找了个阳光最好的地方席地而坐,“茶壶还没重新买,将就将就。”
三人都是愣了一愣,他们今天就是来还伞的,其实伞只要交给门房就好了,可他们就是想亲手送到小范大人手里。
还是侯季常率先坐下来,腿一盘整了整袍子:“打扰了。”
待他们坐定,范闲问道:“你们有话跟我说?”他手边什么都没有,倒茶这等礼仪只能免了,略有些狼狈。他们的交集只有那两把伞,这三人特地来一趟非要见他,肯定不止还伞这么简单,范闲今天悠闲的要命,有朋自远方来,还是挺高兴的。
“范大人此举不妥。虽得了青天的名声,但手段太激烈,容易树敌,”侯季常直奔主题,自客栈一别,他就对这位范诗仙很有好感,少年心气,活得真活得明白。春闱案一出,那些书生在高兴激动的同时清醒下来自然知道小范大人以后可能走不长,有痛惜也有无可奈何。
侯季常和杨万里成佳林三人商议了下,觉得无论如何要见一下小范大人。
少年坐在空荡荡的背景中,眼神依旧清亮遗世独立不染尘埃,整幅画透着绝寂和孤独。
他们心底深处突然抽动了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