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有庆 第四十四章下

李云睿呕出几口鲜血又问：“林若甫死了吗？”

燕小乙摇头：“范闲的尸身换的林若甫。”

李云睿虚弱的眸子里迸发出恶毒的光：“做得好！这买卖值！”她用尽力气嘲讽，对庆帝道，“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皇兄你出现过这样的表情！后悔吗？悲痛吗？是你杀了他！”

皇兄这个词是如此熟悉又陌生，一点也勾不起人的怀念，自从他登基以来，她一直称他‘陛下’，端的是君臣之礼，君臣有别，庆帝没有多看她一眼，带着近侍侯太监和宫典一步一步进入城门，身影渐远，朱红沉重的大铁门缓缓合上，徒留苍茫与伤悲。

李云睿像朵开败了的荼蘼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发丝也沾了灰，终于笑不出来了，她彻底被抛弃了，死亡的恐惧慢慢找上了她，冰冷像是一条条蛇缠绕而上，她动不了躯体，看到挺立跪着的燕小乙：“你不走？”

燕小乙垂下眼：“我带你去找大夫。”

李云睿柔媚温和道：“你看我，还能活吗？”

“我要让你入土为安。”

李云睿咯咯地笑：“小乙，你跟着我多年，我也不怕告诉你，庆帝现在已经不是庆帝，趁他还未找上门来发疯，奉劝你，快走。”

燕小乙一愣，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他预感到李云睿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情，庆帝回去必会勃然大怒回到这里兴师问罪，他抱起李云睿上了马背，随意找了个方向奔走，既然知道庆帝会回来杀人，当然不会傻乎乎在原地等着。马背颠簸，李云睿胸口的匕首缝隙渐渐渗出血来，她痛苦难当却一言不发。

这一刀只要不拔出来，她还是能活些许时辰的，李云睿到底是想活，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突然要撒手西去，还真舍不得。

燕小乙找到一个山洞，他以前是砍柴人家的孩子，找这种隐蔽之处颇有心得，他放下李云睿，一打马，那马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老马识途，这马是范闲的，会回范府。

“这一刀凶险。”燕小乙检查她的伤口，得出结论。

李云睿低叹一声：“你就不问问我做了什么？”留给庆帝的礼物太大，她也许是要死了，特别想找个人分享一下。

“你做事，我从来不懂。”去北齐一行他就知道李云睿通敌卖国，私通北齐，罪大恶极，“但你养大了我。”

李云睿对他极少的探究欲不满，她自说自话侃侃而谈：“承乾，承乾登基了。”

燕小乙震惊，难怪挡陈萍萍的是洪四庠宫典等人，根本没看到她的私兵。

李云睿欣赏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庆帝与高手对决，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被洞穿了心脏。”

“他是大宗师，不会死。”

“对，可是别人不知道大宗师的可怕之处。他们只会知道庆帝武功高强，身受重伤千里追击，最后重伤而亡。”

“他是大宗师。”

“对，他是大宗师，可以杀光反对他的人，但是……”李云睿抹上自己青肿的脸，那里竟有些溃烂。

燕小乙瞠目结舌，长公主李云睿在自己的脂粉里下了毒！！？

“见血才会发作。”李云睿面上闪过一丝绝望，“他全身都是伤口。”

“大宗师不怕毒。”燕小乙提醒他。

“谁告诉你那是毒了？”李云睿得意道，“那是增强功力的药，内力越强药性越强，庆帝练的功夫不一般，他就是个没有七经八脉的容器，容器没变，但里面的水暴涨……，哈哈哈！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爆体而亡！”

“不要说了。”燕小乙看见她胸口渐渐弥漫出血的印子，不知是因为李云睿的手段还是因为李云睿要死了心头发凉。

“我也算体面。”李云睿止住笑，重重叹息一声。

名满京都的第一美人长公主竟然在这不知名的山坳里走最后一程，当真是凄凉，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与长公主的情分仅仅止于忠心，走到这步田地难免伤痛，他不善于表达感情，脸上的泪痕结成了块，他今天哭得够多了，眼泪都留给了范闲，伤心欲绝后再伤心，只余怅然若失的茫然。

突然沉闷的兽声从脚下传来，燕小乙是九品箭手，耳力惊人，站起来全身戒备，李云睿咳嗽两声以为有外人到来，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下一刻一阵地动山摇，远处一声巨响伴随着黑色的蘑菇云奔腾而起，波澜的黑烟散开笼罩了一方天空。

李云睿神情巨震，举起手指着那朵黑云嘶吼：“叶，叶轻眉！”话音刚落，头一歪，竟是因为情绪忽然剧烈波动提前气绝身亡了！

燕小乙探探她的鼻息，沉默地磕了两个头，找了个木板挖坑，他无心去想那爆炸是因为什么，在哪里爆炸，炸死了谁，可曾祸及无辜。他只知道，李承泽让他处理完事情立刻赶去东夷，他们都在东夷。

是的，东夷，范思辙在东夷，范闲早就为范建等人搭好了路。

春闱案后，明面上王启年辞去监察院投奔范闲未果，携着全家隐居，实际范闲让他去北齐扎根以迷惑陈萍萍和庆帝，让他们以为这是他走的一步暗棋，日后奔逃的路线是北齐，因着只是颗迷惑的暗棋，王启年在北齐吃吃喝喝还有免费的工资可拿，过得快乐潇洒，偶尔装装样子通通敌敲打敲打暗探，也许至今陈萍萍都以为范闲是要私通北齐一块儿谋反。

在他们的视线都转移到北齐的时候，范思辙被送去了东夷，创立商业帝国——东夷有狼桃和苦荷护航，他性命无忧。世人皆重官而不重商，李云睿又爱作妖，自然不会注意到范思辙的手段渐渐地盖过了内库的风头，或者说她即使意识到内库入不敷出也丝毫不在意。

范思辙商业上是天赋之才，但短短时日将事业做的蒸蒸日上，少不了沈重的功劳，沈重与上杉虎斗来斗去，早就忌惮他的北齐皇室将他革了职，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居然听了范闲的话去了东夷帮范思辙。

苦荷和狼桃为什么会在东夷，沈重那个老豺狼又为何甘心为范思辙走私？燕小乙不大清楚范闲在幕后到底布了多少条后路。他只知道在东夷，苦荷是大宗师，五竹是大宗师，狼桃是九品，再加上原本坐镇的四顾剑，就是神仙来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没有了范闲的东夷，有什么意义呢？燕小乙不知道，但是范闲在乎的人，都去了东夷，当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消失，他们心灰意冷之下，抱团取暖共同追忆，是拥有他的唯一途径。

他想，他至少要看到范建那些人安全到达东夷。

至于下一步，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