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又是一日清晨，随着第一声鸡鸣，太阳渐渐从海平线上升起，沉寂的港岸缓缓地醒转，释放出勃勃生机。
海景楼还未开门。
范思辙咣咣砸门，日上三竿，做客栈的再不开门迎生意，是要等着喝西北风呢？虽说这客栈是给范闲打发打发时间的，可也不能如此作践，他现在里里外外一把手，见不得各种混吃等死的埋汰日子。
“范闲！”他大喊。
门内总算传来了人声，待门栓落下，范思辙侧身一钻，对着沦落为开门小厮皆烤羊腿小厨的燕小乙翻了个白眼：“哥还没醒啊？这太阳都晒屁股了！”
燕小乙关上门：“范闲说，上五休二，这两天放假。”
范思辙惊：“之前说要朝九晚五！这倒好，已经懒散成这样儿了还上五休二！？银子好挣啊？哪个上工是这么舒服的还上五天休沐两天，这什么神仙工作？告诉我，我也去干两天白白拿钱！”
燕小乙适时推荐：“范掌柜说还缺个算账的。”
“那倒是挺适合我……”范思辙头一歪，随即反应过来气乐了，“嘿！合着他什么都不想干了是吧？之前是谁天天念叨着无聊？”
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有好几个已经住店的客人自个在外买了馒头包子裹腹，掌柜的说这两天客栈工作人员“放假”，所有衣食起居都需要他们自行解决，虽说大多数不能理解这‘上五休二’的政策，可那些闹事的都被扔了出去，再加上人人都知道海景楼有极深的背景，在东夷地位特殊，大多数人以能够入住海景楼为荣——掌柜的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在这里顾客不是上帝，掌柜的才是。
燕小乙绕过两张桌子，在自己未吃完早餐的木桌边坐了下来，他的早餐是两根烤羊腿和一个西瓜，外加一碟牛肉。
范思辙看得直心痛，他这是养了个饭桶啊！烤羊腿老贵了，西瓜也是少时令的贡品，不过是个客栈小厨，怎么就不能跟人家一样清粥小菜呢？！看看，一个帮工，吃得比客人还好！
不过他没吱声，这两年他胆子长了不少，可也没忘记人家是九品箭手。
范思辙蹬蹬蹬跑上楼，轻车熟路地找到范闲专属的vip套房，屋内锦缎垂坠，层层叠叠之间可见清朗的眉目安宁祥和，他是带着怒气来的，可每回真见到范闲什么心思都散了去，尤其是现在，范闲只有心跳却无呼吸，他若睡着，跟死人一般无异，胸膛不起伏鼻间无吐息，摸上去也是冰冰凉凉的丝软，你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就这样一睡不起。
他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反而是范闲先清醒，他翻了个身，乌发散在湛白的单衣上，露出与白绸一般无二的颈项：“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范思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恨铁不成钢：“哥！你看这客栈你随便做做就做出了格调，咱们是不是应该认真对待这里面的商机？”
商机？范闲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商机？”
“这客栈由你经营后，想开就开，想关就关，爱上什么菜就上什么菜，就连二殿下说书，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也要甩脸色给他们看，燕小乙就更不用说，羊腿烤累了直接罢工。你看看这上上下下全是大爷，端的各个都是任性无比……”范思辙摇头晃脑，话意一翻，“可它火了！”
“火？”
“对！你收银收得乱七八糟，不是让他们搞什么‘自助’付钱吗！？不知哪里传出的风声，他们能入住海景楼说明他们诚信好！”
范闲气恼：“我想搞个无人客栈你还不乐意！”
范思辙眨巴眨巴眼睛，耐心解释：“你那无人客栈连个店小二都没有，是个人就能自主入住，自己做饭自己洗衣，就是个留宿的高级破庙，人庙里还供一顿饭呢！哥，你想做甩手掌柜，不能真全甩了呀！”
他看范闲趴在床上，脸陷入被中，若是一般人早就因为窒息感抬头换气，可他体质特殊，半天不动，范思辙依旧担忧，跑了过去把他身下的棉被扯了点出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范闲翻身躺成大字状，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窗户缝里五竹一身黑衣立于屋顶，遥遥看着，如同在儋州一般时刻守护，自从出过一次事之后，五竹就像个影子，形影不离。
“范思辙，爹又推牌九了？”
范思辙不知话题为何又跳跃：“对，又输了。”
“老二呢？”
“一大早出去与民同乐，在外面吃馄饨呢！”
“燕小乙在做什么？”
“他啊，天天雷打不动的羊腿西瓜。”
“大宝他们呢？”
范思辙怔怔，范闲这样一个个问过去让他有些惴惴不安：“大宝在家呢！下午我们要去踏青。”没有等他再问，他事无巨细地开始倒豆子，“姐回来后天天和林婉儿一起瞎聊，高达找了个护院的差事，虎卫里也有好些个做了走镖的营生，那些跟咱们一块儿来东夷的人都安排好了，饿不死呢！”
“大家都很好。”
“对。”范思辙看着苍白的范闲，总觉得他就像一阵水汽，稍不留神就蒸发了个干净，小心翼翼道，“大家都很好，哥，你也要好好的。”
“老师呢？”他又问。
范思辙回：“好着呢！天天就欺负陈萍萍，暗夜之王被他气得脸都绿了！”
范闲闻言莞尔一笑，摸摸乱七八糟的发顶就要起床，门口突然探出李承泽的一颗头来，他碍事的刘海与门沿成了一条平行线，看上去有些滑稽。
“范闲，我给你带了馄饨，还热乎着！”他举着一只手从门缝里挤进来，手中一碗热乎乎的馄饨，“你昨晚说想吃的。”
范思辙叹气，自家就是开客栈的，想吃个东西还需外带，怎么样也说不过去吧？不过这一打岔，他总算是想到了今天的主要目的。
“嘿！范闲，哥！这商机……”
范闲爬起来去开门，对范思辙的喋喋不休视若无睹，李承泽倒是皱紧了眉头，指使着随行小弟谢必安捏着他的后颈给拎了出去——太吵了。
范闲吸溜着汤底惊讶道：“他是我们老板！就不怕他给你穿小鞋？”
李承泽淡淡道：“今天不是休息吗？那他就不是我老板。”
“可是你前几天说想要他涨你工资的。”
李承泽立刻收起惯有的笑容，略有些僵硬：“忘了，我应该先提这件事，再把他扔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