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范闲两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修罗场,不知道是不是封建王朝还未另类开化,他们竟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没什么奇怪的……,联想到苦荷和狼桃,阻碍他们的世俗眼光并不是性别,而是师徒关系……,他不禁感叹,这‘古人’不愧是未来星人,前卫着呢!不对,他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了?
坦白说,现在这种状态,能找个人过一辈子足以,快快乐乐的,活到哪算哪。但是来一群人就惊悚了……,想到范建等长辈眼眶要裂的眼神,他放下手中的账本,长吁短叹,自那顿要命的火锅后,不少人‘慕名’而来,甚至李承泽燕小乙等人都有了自己的拉拉队,好事者们觉得他跟这个最配跟那个更配……,每逢遇上这样乱点鸳鸯谱的,范闲就多收他们一倍的房钱,流言才这样渐渐止住。
但也只在他面前止住罢了。
诶!他又重重地叹一口气,想回房躺着,一转身撞到了一副铜皮铁骨,鼻尖酸痛,眼中满是潋滟水光,看哪里都是波光粼粼。
“叔,你又撞到我了!不要离我这么近!”
可能是因为庆帝的出现,五竹启动了一级戒备,时时刻刻跟在范闲屁股后面,形影不离,让他一度觉得叔是不是去神庙装了传感器……
“是你撞的我。”
范闲喉头一梗:“……你离我太近了!”
五竹越来越不像机器人了,小心思越发的多,就是一个不老不死的人类,比李承泽还要多三分热气。
他心忧头痛的账本,忽然福至心灵:“叔,你有计算功能吧?”
……
海天风月。
一个新客把自己的整银递到苍白软细的手心,就听到黑衣瞎子报出一个数目,小掌柜低头去柜子里翻碎银。
这这这海景楼就是财大气粗,还请个专门算银子的……,客人们纷纷震惊,直到最后小掌柜觉得找银子也比较麻烦,全权交给一个瞎子负责更震惊。
让人裂开的是瞎子像是看得见一般,从未给错零钱……
一时之间,海景楼换了个了不得的瞎子做掌柜传遍大街小巷,好多商人闻风赶来,就为试试五竹到底看不看得见……
居然成了个另类的营销手段。
海景楼有了五竹看护,清闲一身的范闲却不能走,五掌柜收钱之余时时刻刻盯着,只要他们距离超过三米就自动开启跟踪雷达,因此他无聊得要命也不能出去溜达,好在客栈嘛,天南地北的走商不断,总有稀奇事。
这天,李承泽没有说书,他从二楼下来,踩着拖鞋哒哒哒地跑到柜台前,发现新大陆似的低声道:“范闲,你猜谁来了?”
范闲望向门口,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迈步进门,眼珠一转,便知李承泽是在二楼看到了欲来之客,这会儿还未登门呢:“猜不出。”
“猜!猜对了请你吃对门福满楼的花雕!”
范闲立刻打了鸡血,对门的花雕不是酒——保护动物雕兄去毛放了蜂蜜蒸烤,那滋味让人绕梁三日难以忘怀,一只花雕售价十两,李承泽赌注这么大,原因之一是范思辙刚给李承泽加到了一月二两的工资,之二是……笃定他猜不出来。
来海景楼最多的就是范思辙,看李承泽反应绝对不是范思辙,他脑海里过了一遍能让李承泽这么兴师动众来玩猜谜游戏的人……,额,二殿下交友比较任性,没几个朋友,还真猜不出。
这时候沦落为收银员的五竹动了动:“范闲,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
“?”李承泽惊了,他忘了还有个莫名开挂的五竹,“不许作弊!”
范闲无奈苦笑:“叔,你就不能偷偷告诉我?”
“你过来,我偷偷告诉你。”五竹微微偏过头。
“……你这根本就没有‘偷偷’”
五竹依旧不是很懂,想起叶轻眉夜闯太后悄悄告诉他秘闻八卦的时候,是这样做的
——他走到范闲跟前,后者一脸茫然,他捏捏那珍珠似的耳垂,一把揪过来,快速往耳洞里说了个名字。
“哎呀叔你扯我耳朵干嘛!”范闲捂着耳朵,若不是这句躯体虽有五感却物理反应迟钝,恐怕要通红一片,随即他听到那个名字瞪圆了双眼:“李承乾?!”
李承泽咬牙切齿:“作弊的不算!”简直是光明正大讹他钱!
他拿了个托盘,随意挑了两壶酒,让谢必安去厨房讨了一副羊腿,刚准备完毕,用名贵丝线细绣的繁复花纹就荡进了门槛。
“这位客官,这边坐。”李承泽端着一堆东西来到一个角落。
非富即贵的一群人依言跟了过去,三三两两坐了一桌,为首的年轻人眉宇中染了几分孤寡却昭告着无形的力量,他扫视一圈:“这里不错。”
李承泽弯着唇角道:“一个皇帝,不好好在宫里呆着,跑出来做什么?”
李承乾直入主题:“来看看你。”
李承泽为他倒酒:“我很好。”
岂止是很好,简直是不能再好了,李承乾本以为自己赢了,十几年的博弈终于有了结果,他想炫耀炫耀,可看李承泽满面春风,顿时帝王之傲成了婉转的委屈:“你就这样,什么都不管了?”
“我管我自己。”李承泽拍拍笑僵了的脸,“选择不一样,那种情况下,你选择了皇位。”一直以为这个弟弟呆板耿直,谋略心机统统比不上他,可仔细想来,明明是装出来的才疏学浅,那日情况发生的如此突然,可不是人人都能抓住机会一举成功夺位,定是筹谋已久。
李承乾闻言收起了放在面上的仅有一点憨直:“皇兄。”他看看在五竹身边连收钱都在摸鱼的范闲,“我有些想姑姑了。”
“从未料到原来你比我冷漠。”李承泽微笑,“她和皇位之间,你要了后者。”他收起脚蹲在凳子上,把拖鞋小心地放在一边,抬手招呼,“来吃点羊腿,燕小乙烤的,他手艺不错。”
李承乾没吭声,沉默良久,突然对坐落在身旁的言冰云道:“不去找范闲说两句?”
言冰云这两年来满肚子的疑惑,他和范闲明明有一个惊心动魄的计划,有一张宏伟远大的蓝图,却在某一日突然戛然而止,范闲丢盔弃甲的逃,时至今日对那个理想不闻不问,他一人呆在鬼森森的监察院里,深感自己被背叛。
李承乾做皇帝,并不是太好,但他是做皇帝的最好人选……,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和范闲明明可以大展拳脚的。
“言冰云。”范闲端着酒过来,也像是携着一阵风,一卷雪,这大热天的随着他的到来都能感到一阵冷冽。
言冰云皱眉,并未多言,他坐在这里短短盏茶时间,就已经明白为何范闲选择了自由。
那种放荡身心的不羁,太诱人了!
“小言公子。”范闲打量他一眼,“别来无恙。”
言冰云垂下眼睫,勉强答道:“还行。”当初走的时候为何不带上我?
范闲像是看懂了他的疑问:“当日事急从权,没有跟你打声招呼对不起。”他把一块小小的牌子轻轻放在他面前,“提司腰牌,一直没来得及还给你。”
言冰云不动。
范闲歪头摆出一张无辜脸:“没道别真的对不起啦!你志在天下,现在是监察院之首,应该是达成理想了,恭喜……”
言冰云打断他:“我的理想不是这个。”
“你若说是更加远大的理想,实施起来与我们的距离并没有多大关系。”范闲低声在他耳边道,社会主义哪能一朝罗马建成。
言冰云下意识的要躲,却没有感觉到应该有的热气,范闲的声音像是凭空出现在他耳中,除了一些凉意,并没有活人的气流,猛然一惊,去抓他的手……
后者并未挣扎,空余的另一只手压下如影随形五竹的铁钎。
言冰云瞳孔紧缩,转过头怔怔道:“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呀,身体出了点问题。”范闲瞥见李承乾略微放松了的脸色,“可能活不了多久呢!”
李承泽恰到好处地黯淡了脸色。
“我来看看。”莹白的手腕又被一人给捉了过去,铁血耿直的大皇子生出了淡淡的胡须,胡须后隐藏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他紧紧皱眉:“范闲,跟哥哥走,带你找最好的御医。”
“诸位要住下来吗?”范闲摇摇头,抽回手腕,大皇子手劲不小,却并未留下一丝红痕,反而有些发着黑的淤青,看到众人不解的神色,“造血系统出了问题。”非大力撞击他这副身体是不会有任何印迹的,可想而知大皇子已经不是以前的大皇子了。
李承乾站起来,一锭金子放在他手心,装作不在意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心道范闲还真是身染重疾,心下稍安:“马上走。”
由不得他多想,陈萍萍范建手中残余势力庞大,若突发奇想要扶范闲上位又得多添麻烦,眼下时局刚定,不容得一点颠簸。至于李承泽……,李承泽没有朋友,他与他们的友情远远没达到为他起义的地步。
“走了。”他眼角已经瞥见楼上须发散乱的老者,脚步挪得更快。
桌上的羊腿还没有动过筷子,小二有眼力见地撤回厨房,嘱咐着热热再卖。
李承乾来如风去无踪,千里迢迢像只是来寻找一个答案,他被拥簇着离开,直到背影远到成了一个点,李承泽依旧站在门外。
“你在看什么?”范闲问道。
“在看一个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