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岚·2025七夕特刊3】山河诏
天空微微转亮,深蓝色透过窗口,印入收割的黑瞳中。同屋的女子们尚在沉睡,呼吸声细碎而均匀。收割——此刻仍是病弱女子“白梅”的模样——无声地睁开了眼睛。那些薄薄的纸张仍紧贴着他的内衫;却如同烙铁般滚烫。他静静等待着齐家可能会带来的机会。
机会在不久后便来临——前楼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其间夹杂着呵斥与器物摔碎的脆响。看守后院的婆子们也被惊动,交头接耳地往前院张望。
“怎么回事?”
“像是齐府的人……又来闹了?”
“不是才消停两天吗?何将军不是派人去‘安抚’过了?”
收割蜷缩在角落,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很快,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后院,对着管事的嬷嬷急声道:“嬷嬷,不好了!前头来了几个军爷,说是奉齐将军之命,定要搜查咱们楼,找回前几日逃失的那个妾室!丁大家正在前面周旋,何将军的人还没到,眼看就要拦不住了!您看这如何是好!”
嬷嬷脸色一变,跺脚道:“这齐衡,怎的如此不识趣!何将军的面子也不给了吗?”嘴上虽硬,眼神却已露怯。齐衡毕竟是手握实权的守将,真硬闯起来,丁鹤的面子未必够用。她急急闯进收割所呆的房间,一把拽起他:“快走!别出声,不然也有你好受!”
收割假意被她拽起,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前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似乎有兵刃碰撞的声音传来。后院的守卫明显被吸引了过去,注意力分散。那嬷嬷拽着收割,向更偏僻的柴房跑去;她把“白梅”一把甩进柴房,警告她不许出声,又落了门闩,而后才向前院去了。
但这样粗陋的门闩根本拦不住收割——早在门栓落下前,他已从门内用薄片抵住了它。那嬷嬷走得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收割剥下身上裹着的人造皮肉、衣物和假发,又从柴房里取了一堆稻草、枝干和石头塞入、简单地缝好。
不多时,后院传来什么东西燃烧的声音——火焰的噼啪声在一片空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护院大惊,急忙冲过去,见整个柴房都已经烧了起来,里面还传来女人的嘶喊声;但那火不知加了什么,越烧越烈,根本无法靠近,其中还有一人影,隐约似乎看到一抹衣角随着燃烧的风飘向远处。
“来人啊!不好了!走水了!好像是那个从齐府逃出来的女人烧了!”护院大叫起来,他慌忙地拿了桶,想要去前院的井里捞水。
整个春风楼后院顿时被惊醒;嬷嬷的厉声叫喊,齐家家将的怒斥,管事嬷嬷、丫鬟、护院们乱作一团,纷纷拿着水涌过来“这么大的火……没声了!她还有命吗?”“完了完了……这怎么跟丁大家、何将军交代啊!”
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黑暗的角落里有一道黑影早已自柴房的屋顶跃起、翻过高墙,隐入了无边黑暗之中。
春风楼内,丁鹤刚刚应付完齐家的搜索,看着火势终于减小的柴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又过了许久,火终于扑灭,众人的确从几乎要被烧尽的柴房里拖出一个焦黑的残体;可那尸体损毁地严重-——火伤,加上被烧毁的柴房上砸落的横梁、土灰,浑身是磕碰的伤痕和被烧黑的痕迹,面部已无法识别,肢体也散落开来。
这一切太过巧合。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女子迅速搜查了地窖里的文件和关键记录,发现并没有异常;但她仍然心有不安,咬咬牙,命下人速速去通知何魁。
比山海关的密报先到的,是朝堂上的又一轮风波——休沐日后的第一次早朝,气氛比庆功宴后更为凝滞。上官冥并未因联姻之事的挫败而收敛,反而攻势更疾,议题很快又转到边军粮饷与年后预算上。
“陛下,”上官冥出班,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北境既已大捷,四部求和,边关当以抚慰安定为主。臣以为,戍边各军镇兵额可酌情削减,今冬明春的粮饷供给,亦应按削减后的兵额拨付,多余款项可转用于安抚流民、兴修水利,此乃固本培元之道。”他身后几位户部、兵部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辞凿凿,无非是战事已平,不应空耗国力养冗兵;但谁都知道,这几位不过是只会跟在上官冥后面的小卒。小皇帝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求助似地望向叶岚。
叶岚当即出列反驳,粉紫色的眼眸锐利如刀:“四部败退,非是心服口服,其主力未损,正在漠北舔舐伤口,窥伺时机。漠北流民尚还在安置中,使得我军军费更是吃紧——此时削减兵额粮饷,无异于自毁长城。若边关因粮饷不继而生变,或他们卷土重来时我军无力抵挡,你上官冥担得起这个责么?
她凤目一转,语气更冷,近乎叱责:“另外,我倒是想问问户部诸位,漠北赈灾款为何频频拖欠,以至于我们只能从军费里划出一部分用于赈灾?”
上官冥冷笑:“长公主久在军中,爱兵如子,本王理解。然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乃不争事实——否则户部怎么会在赈灾款上犯难?至于边关安危,”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张昭,“首辅大人执掌内阁,统筹全局,应当知晓户部难处。莫非首辅也认为,应罔顾民生,继续无限度地填充军费这个无底洞吗?”
张昭却不看他,只是手持象牙笏,缓缓出列,神色平静无波。他先是对御座上的小皇帝微一躬身,而后才开口,声音清越沉稳:“陛下,摄政王与长公主所言,皆有其理。军固不可弛,民亦不可疲。”
他微微侧身,面向百官:“据户部清吏司核算,去岁至今,因长公主殿下北征大捷,缴获罗煞部牛羊马匹、金银器物颇丰,折合银两,足以抵消此次出征所耗粮饷之七成。且战后,北境商路更为畅通,预计未来一年关税收入可增两成。此两项,皆乃军功所获,反哺国库与民生之处——另外,东海、南海商路以及西域路上通道皆已经打通,只要我们坚持开放与西洋、西域的商贸,白银流入是既定的事实。”
“至于边军兵额粮饷,臣以为,非但不能削,反需加固。然此‘加固’,非是简单增兵增饷。”他目光扫过叶岚,微微颔首,“罗煞新败,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巴尔丹部、兀良哈部与罗煞王庭之间,矛盾已久。我朝正可遣使暗中接触诸部,许以互市、封赏等利,使其内部分化,互相牵制。如此一来,所需兵力可集中于关键要塞,以精兵固守,辅以策反、情报等手段,事半功倍。所需银钱,未必多于盲目维持大军屯驻。此举,既固边防,亦省国力,更可消弭战祸于无形。”
殿中不少中立官员闻言纷纷点头,觉得此策老成谋国,远比简单粗暴的削减或维持来得高明。
上官冥却冷笑道:“好一个借商反哺!只是张首辅,我天朝上国地大物博,自给自足已经足矣。与外部通商,既有流入亦有流出,不知长远来看,这究竟是利是弊?倘若有人借此勾结外朝趁机作乱,又当如何?另外,把我天朝真金白银的资源寄托在与那些小藩国的商贸上……是否有损我国威?”
此言一出,部分老臣亦点头称是。天朝威望在他们的心中就像一块高不可攀的牌匾,断然不会希望因此拉下脸来。
张昭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似是冷笑,似是悲悯。他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由侍立的中书舍人接过,恭敬呈予御前:“诸位皆知,汉通西域,唐开丝路,宋兴海运,皆非损及国威,反是盛世之象,万邦来朝之基。摄政王言‘天朝上国,地大物博,自给自足’。此言不虚。然,地大物博,非谓闭门自守。圣人之治,在于通有无,惠民生,扬国威于四海。”
“此乃去岁及今岁上半年,由市舶司及各地钞关统计,与西域、南海、东洋诸国互市所得关税、官贸利润详录。”他转向那御前的薄册,随口报出的数额便令官员们膛目结舌,“而其上朱笔标注者,皆为新增之利,源自北境战事平定后,商路更为畅通所致。数目究竟几何,诸位一览便知。”
“至于勾结外朝、趁机作乱之虑,”少年提高声音,金眸如正午之阳般明亮,“此非通商之过,实乃监管不力、吏治不清之祸。岂能因噎废食?加强市舶管理,明晰律法,严惩不法,方是正途。将国之安危系于锁国闭守,无异于掩耳盗铃——同样,若是削减边军,固守所谓‘自足’,则无异于将北方门户拱手让于潜在之敌。届时若战端再起,所需耗费之粮饷、所牺牲之将士性命,可不是这些许商税可比。究竟是开通商路、以战养战更损国威,还是自断臂膀、诱敌深入更损国威?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明鉴。”
眼见在此议题上难以占到便宜,上官冥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转而攻击其他事项。双方的对峙就在这种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的争执中持续,直到朝会结束。
另一边,收割已换回那一身利落的黑色行衣。他坐在齐衡的书房内;而对面那位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守将正在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就着烛火点燃。
“首辅大人料事如神。”齐衡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硬朗,“他信中提醒说,你取得证据后,何魁他们绝不会放松警惕。官道关卡恐已布下天罗地网,专为擒取或截杀可疑人物。虽然‘巴尔丹’一切正常,但丁鹤那边已加派人手搜寻城中可疑人士,何魁也调了兵封锁了几处要道。看来,他们所隐瞒的东西,确实能戳中痛处。”
收割沉默半晌,微微颔首:“我即刻出发。地图,借我一用。”
齐衡起身,从架子上取出一份简陋的牛皮地图,推向他:“据我所知,从出北水关,沿燕山余脉南麓的小径西行,虽崎岖难行,但可避开大部分关卡哨所,且这条路基本为叶岚大将军的人所掌控。途中村庄会有我们的人接应,提供马匹和干粮。”
男人又从桌下暗格扯出一个包袱扔给他:“阁主信中托我转交你的装备,还有我的令牌。若遇盘查,非万不得已,不要亮出身份。阁主在京中恐亦面临压力,替我向他问好。”
那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是收割惯用的兵器和一些应急物品。他系好包袱,对着齐衡抱拳一礼:“多谢将军。保重。”而后便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融出了书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就在收割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齐衡按计划带队出巡关城防务。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隘口时,两侧山崖之上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然而齐衡似早有预料,几乎在弩箭发出的瞬间,他已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同时他整个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倒,堪堪避过致命袭击。他身后的亲兵也瞬间结阵,盾牌举起,格挡开后续的箭矢。
“动手!”齐衡暴喝一声。
埋伏在暗处的千机阁好手以及齐衡自己的心腹精锐瞬间暴起,反向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扑去!一时间,寂静的山谷中杀声四起,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刺客显然没料到目标竟有如此充分的准备,更像是自己踏入了对方的反埋伏圈。战斗结束得很快,刺客大部分被当场格杀,仅留了两个活口用于审讯。
男人眼神冰冷地望向那两个明显是罗煞部面孔的刺客——张昭在信中提醒他务必小心,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他望向远方正将天边染亮的初阳,勒马命令队伍回城。
日月轮转,又是两天两夜的时光悄然而逝。
在收割终于轻巧落入首辅府邸时,迎接他的是无止无休的铜锣警声与慌乱奔走的人们。京城局势已悄然翻了天——两日前,罗煞大军兵分两路秘密南下,意图前往宣府、大同时,路线被探子侦察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丧钟,将所有人从半夜的睡梦里扯出来,扔到朝会之上。叶岚和断连夜离京北上,从驻军主将领禁那里接手了北境军务;所幸禁也十分经验老道,在几乎没有折损的情况下成功挡住了这第一波进攻——但谁都知道,有第一波就有第二波。
第一波是试探,这接下来的第二波会如何,没有人知道。或许罗煞本想打大周一个措手不及;但大周的防御却比他想象的更严格——可之后他们是否会倾巢而出,无人知晓。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中军大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寒意。叶岚一身银灰色的轻便戎装,外罩御寒的皮毛坎肩,青葱色的长发沾染上灰尘,但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粉紫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上面代表敌我态势的密密麻麻的小旗。
断侍立一旁,面色不再如平时一般带笑,而是沉肃无比;禁则正向叶岚汇报军情,他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风霜。
“罗煞军此次进攻异常迅猛,且……装备精良远超以往。”青年声音沙哑,“他们的箭簇是新锻的,刀剑锋利,甚至部分骑兵配备了与我军制式类似的轻甲。前锋约一万五千人,由罗煞亲自率领,攻势凶狠,不顾伤亡。末将依险固守,虽暂时击退其第一波进攻,但我军伤亡亦不小,箭矢消耗巨大;如果后方再继续掐着我们的后勤线,恐怕之后战备的储量会跟不上。不过对方想必也消耗不小;唯一奇怪的是……罗煞此次储备虽然极其充足,但他们的目标似乎并非单纯撕开防线,而是集中于一点。末将怀疑……”
“第一,他们的目标是我。”叶岚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上官冥要借罗煞的刀杀我,罗煞则想用我的头颅提振士气。所以,上官冥既想我死,又怕罗煞真成了气候,因而给的支援必然是掐着量的,既要让我疲于奔命,又不会让罗煞真正拥有碾压的优势。”她的指尖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罗煞主营的位置,“他在赌,赌我先被耗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第二,集中于一点,或许是借此吸引视线。罗煞部得到的源源不断的补给,甚至是我朝的制式装备,其图纸和技艺皆是上官冥泄露出去的。”叶岚冷声接话,指尖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敌军补给线的数个位置——千机阁已经发来密函,其中附有收割从春风楼取得的文件的副本,“我已吩咐一支队伍去阻断他们的部分路线。张昭说,除了北疆各地之外,东瀛人的船只和西域各国里也都有不安分子,在朝鲜与鄂尔多斯地区有所动作。陪都以南是上官冥的地盘,消息极易被其封锁,恐怕还有他藏的私兵。现在罗煞军单刀直入,他若再联合东瀛、鞑靼拉长战线,我们会很吃力。”
“既然如此,为何只取北疆部分?西南和沿海地区的商贸对于支撑战事必不可少,其中风险如何阻断?”禁问道。
“倘若我们直取其中主要路线,那么便暴露我们已经知道这条情报的事实。所以,不如将其控制在眼皮下,伺机而动。”叶岚道,“取小路意味着出其不意偷梁换柱。若是想突破上官冥与罗煞的里应外合,仅仅撕裂他们来自各个方向的供给线是不够的——上官冥老谋深算布局数年,即使拔除主要线路,他们也能随时能换上另一些。但情报传输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上官冥的动作未必有千机阁快。沿海地区张昭早已设防,但我们也需要留心。”离开京城前她就已红标传令各地斥候,命他们加强巡防,同时形成最高规格的情报输送网。
开战的不仅仅是北疆,而是全境。
她望向沙盘,其上标记了大周全境数十条主干道及其分支和各个重要的交汇点,并以不同颜色区分自己对其的掌控度:“现在,千机阁正抓紧将他们的情报线路控制住,换入我们的人。战场上的拉锯战尚未展开,正处在情报关键期;他上官冥的情报线路再完善,也比不上我军中成熟的线路和千机阁百年沉淀,我们尚有机会。”
“遵命。”商讨完细节;禁颔首,出了营帐——他亲自带队去做这件事。
“断,”叶岚转向另一侧,“你带一队人马,持我手令,前往后方军械库,将所有备用箭矢、弩箭、火器全部调运上来。沿途若遇任何阻挠或盘查,可视情况便宜行事,必要时……先斩后奏。”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张昭那边的情况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容忍可能出现的、上官冥的党羽在后方拖延军需的情况。
“是!”断毫不犹豫,转身便大步出帐。
战鼓擂响,号角连营。接下来的日子,叶岚几乎衣不解甲,日夜巡防、部署、迎敌。罗煞军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他们似乎对大周一些军堡的薄弱点了如指掌,进攻极具针对性;但叶岚知晓上官冥必定与罗煞有所交易,早早对此提防。银枪如同镰刀,所指之处,罗煞骑兵人仰马翻,人头收割无数。在她的带领下,大周军队死死钉在防线之上,寸土不让。
战场上血光冲天,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连叶岚那只在暂时喘息时才套上的白狐裘都已被染成暗红。但粉紫色的眼眸在硝烟中冷冽如冰,每一次下令都精准而果断,稳定着军心。中军帅帐里传报的斥候进进出出,红标的信件不断发往全境。
但随着战事的进行,她心中却逐渐雪亮:罗煞军的疯狂攻势,恐怕只是以上官冥提供的虚假情报作为支撑——他必定向罗煞夸大了这一场对方“必胜”的战役,或许许诺了内应,或许谎报了军情,来诱使罗煞主力全力压上。经过几次上阵,她已经发现对方的疲敝之处。
对方的装备仍然是不如大周的;她预测,上官冥给出的图纸并不是大周军工院研制出的最新版本。看来他上官冥也不信任罗煞——他要的,只不过是利用罗煞把她耗死,彻底埋葬在这苦寒之地;亦或者,趁她不在时料理掉张昭,而后“清君侧”。
上一次自己没来得及回京,是张昭缠住了他,让他没能以正当的借口上位;而这一次,阻碍他的人更不会只有张昭。
少女手握兵器立于城墙之上,望着远处罗煞大营飘扬的旗帜;粉紫色的眼眸中盈满杀气。
与此同时,京城的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边关紧急军报一日数传,全体官员再无休沐。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仿佛被北方的战火熏上了一层血色。
上官冥显然加快了计划的进程。他利用摄政王之权,不断以“安置流民”、“节约开支”为由,试图卡扣、延迟发往前线的粮草和资金,甚至在廷议上公然质疑叶岚的指挥能力,暗示其“劳师糜饷”、“久战无功”;而御座上的小皇帝只会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每次都求救似地望向张昭。
张昭岿然不动。他有条不紊地调动户部、工部资源,绕过上官冥设置的重重障碍,以最高效率筹措、转运前线所需物资:“动员京畿附近的预备役和民夫,组成运输队,由可靠的将领护送,强行将军粮送往北境。如此可减小军队的后勤压力。”
“首辅大人如此越权行事,恐有不妥吧?”上官冥绿眸阴沉,语气森然。
张昭手持笏板,神色平静无波;金色的眼眸扫过满朝文武,其中所含的冰冷让许多想附议上官冥的官员噤若寒蝉:“摄政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根据我朝律法,战时首辅有权协调六部,优先保障军需。若摄政王认为不妥,待战事结束后,可命都察院弹劾下官。此刻,边关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国朝安危,重于一切。”
朝堂下的明争暗斗则更为复杂:上官冥的党羽四处活动,散布叶岚“拥兵自重”、“欲引罗煞入关以挟天子”的谣言。而张昭则通过千机阁和忠于皇室的势力,全力封锁、澄清谣言,同时暗中收集上官冥与罗煞部、东瀛人和西洋人的往来、以及他挪用军资、克扣粮饷的证据。
“东南驻地守军传信说南京江西湖广地带交界处有土匪兴起,但他们已经控制住。”深夜已至,张昭却已经无暇回去自己的府邸,衣食休息都在内阁与军机处。收割坐在他对面,二人正低声对谈,不时以手势代替言语抹去关键信息:“但千机阁密函言,江南地区官匪勾结严重。而西南那边,安南地区势力频繁骚动,试图入侵大周。”
“西南的副总督是我们的人,安南地区交给他没问题。”收割看向那两封折子——明面上,他是以张昭家将的身份出现的,“但江南地区是上官冥的大后方。我们的势力已经难以过多介入当地驻军。”
“江南地区以军制军的确难以实现效果。”张昭疾笔写下几封信函,“所以,我们换一条路。江南富商先前借了千机阁护送留洋、朝廷开放政策的好处;现在,该出一点力了。”
千里之外的北境,此刻仍然烽火连天。
叶岚站在残破的关隘城头,粉紫色的眼眸冷冽地扫过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暂时退去的罗煞军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银甲上则沾满了血污和尘土。青葱色的碎发从头盔破损的一角露出。
这几日罗煞部如同飞蛾扑火般疯狂地进攻;尽管在张昭叶岚竭力保障的情况下,后勤终于没能如上官冥所愿地被卡住,但北疆加南疆同时开战,军备的损耗远比想象中要多——粮草南北皆有储仓,但军备的制造却卡死在几个固定的官营工仓。所幸张昭已经信告她,他争取到了部分权力使得几个民营工仓也加入了制造的队伍,正连夜生产,很快就能补上缺口。以及,山海关那边……
“将军,重伤员已后撤。”禁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刚刚打退了一次针对侧翼的猛攻,甲胄上新增了几道深刻的斩痕。
少女沉默着取下头盔,拔出小刀,把自己的头发割到更短;目光则投向远处罗煞大营那连绵的灯火。对方的攻势疯狂而不计代价;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疯狂之下,隐藏着一丝不协调的僵硬——他们的战术看似凶猛,却缺乏真正的灵变,更像是在严格执行某个预设的、却未必符合当下战局的命令。
“他们在执行命令,而不是在打仗。”叶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冰冷,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所以他们看似攻势如潮,实则破绽百出。他们的主帅目标太单一了。传令下去:今夜子时,集结所有还能骑马的弟兄,随我出城。”
“出城?”禁一惊,“将军,敌军补给虽强悍,但对我们而言固守尚不显吃力,主动出击是否太冒险?”
“固守等资源耗尽是等死。而根据山海关那边的传信,出击,我们或许还能胜利——但是,如果张昭或者西南战场失败,我们的储备将同样不足以撑过他们的下一轮总攻,只能后退。”叶岚转身,目光扫过两位副将,“或许看上去像是一场赌博——既然他们想杀我,我就给他们这个机会。但,这不是在他们选定的战场,而是在我选定的坟场!禁,你带剩下的人守城。若见我信号起火,便从城内杀出,夹击其尾部。断,你随我行动。”
“将军,这太危险了!”禁急道。
“执行命令!”叶岚的语气不容置疑,粉紫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决绝的战意,“上官冥想借刀杀人,罗煞想拿我头颅——就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是夜子时,城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叶岚身着显眼的银甲,如同一道闪电般冲出,身前身后跟着五百余骑精锐以及辎重大炮等炮兵,直扑罗煞大营方向!
罗煞哨兵立刻发现,警号长鸣!
朔风怒号,卷起的雪沫子砸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旷野,仿佛要将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彻底吞噬。罗煞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大周军队用血肉筑起的防线。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无比的战争图卷。
少女立于中军战旗之下,粉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最锐利的鹰隼,紧紧盯着战场上的每一处变化。她手中的长枪每一次刺出、横扫,都必有一名罗煞骑兵坠马。她的声音因连续的发号施令而沙哑,却依旧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穿透喧嚣的战场。
“左翼弩车,三轮齐射,压制他们的冲锋队!”“右翼重步兵,顶住!长枪兵上前,刺马腹!”“禁!带你的人,从侧翼绕过去,烧了他们的投石车!”
禁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闻令毫不迟疑,带着一队精锐如同尖刀般插入敌阵。
“把我们最后的备用箭矢集中给神射手,专射敌军将领和旗手!”少女冷声下令,没有丝毫慌乱,“告诉将士们,援军和补给就在路上!陛下和首辅大人绝不会放弃我们!守住今日,胜利必属于大周!”
她的镇定感染了周围的将士,原本有些动摇的军心再次稳固下来。士兵们呐喊着,用已经卷刃的刀剑,用疲惫不堪的身躯,死死抵挡着敌人的进攻。
然而,罗煞军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猛烈。中军方向,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缓缓前移,那是罗煞的旗帜!他亲自率军发起了总攻——显然,上官冥传递的“情报”让他认为,只要这最后一击,就能彻底击溃大周军,斩杀叶岚!
双方都情绪高涨,僵持不下——而这时,罗煞军后方突然沸腾,似乎是他们的补给到了!
“将军!”斥候立刻传信回叶岚处——却发现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的叶岚的眼睛闪闪发光,全然没有落于下风的畏惧。
就在此刻——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突然传来!地面似乎都被这声音振动!罗煞军队骚动起来,刚刚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惊骇;后方的军队更是人仰马翻,狼头大纛猛然歪斜!
“来了!”叶岚银枪直指罗煞的方向,声音洪亮,“将士们!我们的队伍已经到达罗煞后方,成功引爆他们的营地!现在,罗煞的主帅,那狼头大纛,就在眼前!随我冲阵——斩将夺旗——扬我大周国威!”
朔风卷着血腥气,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刮过尸横遍野的战场。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不忍目睹这人间炼狱。叶岚勒马立于阵中,银甲破损处处,凝固的暗红与新鲜的血渍层层交叠。粉紫色的眼眸扫过战场,无比明亮!大周的军队怒号着,军鼓雷响震天!
罗煞的主力虽一时乱了阵脚,而后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更加不顾伤亡地向前冲击;后勤被砍断,他们也唯有背水一战——犹如丧家之犬,孤注一掷,妄图以人力攻下大周帅旗。
疯狂,却透着一股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僵硬。
“叶岚……大周……!”白金色卷发的男人立于大纛旗帜之下,怒吼道,长戟直指叶岚,紫色的眼中布满疯狂,“杀啊!罗煞部的男儿们——只要打倒他们,我们就能有足够的粮食过冬!我们的妻儿就不必挨饿!我们的牛羊就可以生存!我们就把这群看不起我们的中原人狠狠踩在脚下!”
回应他的是罗煞部更狂热的进攻——但叶岚却依然冷静。
“将军,右翼三营箭矢耗尽,已与敌军陷入肉搏!”
“左翼弩车损毁过半!”
“后军报——储备里的最后一批将军炮已全部运抵,但仅够支撑一次齐射!”
坏消息接踵而至。叶岚神色未变,只是抬手抹去溅到脸颊上的血污,指尖冰冷。她望向远处那面嚣张舞动的狼头大纛,罗煞就在那里,像一头被圈定在陷阱旁的困兽。
“断。”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断应声上前,他的铁甲同样布满创痕,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把我们最后的火器,全部集中到正前方,对准罗煞的王旗。”叶岚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把玄铁虎符塞进断的手里,“等我号令,齐射之后,你带所有还能动的骑兵,随我直冲他的中军。同时,告诉后方,如果补给到来,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如果我倒下,你和禁立刻接替;如果情况不佳,不要恋战,立刻回撤!还有……到最后,再把那封信传给他。”
“叶岚!”断脸色一变,“这太冒险了!没有将军会真的以身入阵!你忘了老师说的……”
“置之死地而后生!”少女打断他,粉紫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上官冥想我死,罗煞想我死——但我不会死!”
断咬紧牙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战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叶岚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银色的枪尖在晦暗的天光下,映出她染血的面容和冰冷的目光。
“放!”
随着她一声令下,大周军阵最后残存的火器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瞬间笼罩了前方大片区域,也将罗煞中军的方向打得一阵人仰马翻,那面狼头大纛也再次剧烈晃动起来,似要倾倒!
“杀——!”叶岚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断怒吼着,率领所有还能冲锋的骑兵,紧紧跟随在她身后,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悍不畏死地捅向罗煞的心脏!
罗煞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发动这种自杀式的反冲锋;但罗煞军队已经一作二衰,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他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怒吼一声,竟也亲自率军冲锋,直指叶岚!
叶岚手中的长枪化作银龙,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雨。她周围的亲卫和骑兵同样死战不退,不断有人坠马,被乱刀分尸,但缺口在不断被填补,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罗煞的王旗逼近!
罗煞不甘示弱般挥舞着长戟,亲自迎了上来,满面红紫,青筋暴起:“叶岚!拿命来!”
叶岚的枪法凌厉霸道,完全是战场搏杀锤炼出的杀人技,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而罗煞的力量更胜一筹,长戟势大力沉,带着漠北草原的狂野气息。两人转瞬间便交手十余回合,不分胜负。禁和断不断帮叶岚挡开想要偷袭的人;罗煞的亲卫也不甘示弱。
但叶岚毕竟是以疲敝之身对抗养精蓄锐的罗煞;渐渐地,她似乎开始落入下风,枪法不再如最初那般流畅,呼吸也变得急促,银甲上又添了几道新痕。
“将军!”断在不远处嘶吼,想要冲过来救援,却被更多的罗煞士兵死死缠住。
罗煞狞笑,攻势更急:“看你还能撑多久!”他一戟荡开叶岚的长枪,另一只手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狠辣地刺向叶岚的腰腹!
这一下变招极快极阴险!叶岚似乎力竭,闪避稍慢半分——
“噗嗤!”
短刀狠狠扎进了叶岚腰侧甲胄的缝隙!鲜血瞬间涌出!
叶岚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几乎坠马。罗煞大喜,长戟紧跟而至,直劈她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叶岚猛地一低头,长戟带着厉风擦着她的头盔掠过,将头盔扫落!青葱色的短发瞬间散开,沾染着血污,在她苍白的脸颊边飘动。
她似乎彻底失去了力气,伏在马背上,手中的长枪也脱手坠落。
罗煞狂笑,举起长戟,准备给予最后一击:“叶岚!你的人头,我收下了!”
然而,就在他长戟落下的瞬间,伏在马背上的叶岚眼中,粉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她布满伤痕的左手竟从马鞍旁抽出一柄隐藏的、更为短小精悍的马槊,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不是格挡,而是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姿态,直刺罗煞的咽喉!
这一击太过突然,太过决绝!
罗煞惊骇欲绝,拼命想要闪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
马槊的尖端精准地刺穿了罗煞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而叶岚右手重新扬起,左手勒马回转,一击斩下罗煞头颅!
周围的罗煞士兵和大周士兵都惊呆了;罗煞士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汗被反杀,一时间竟忘了攻击。
“大汗死了!”
“大汗被叶岚杀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罗煞军中蔓延!罗煞的副将再也无力维系队伍;慌乱的罗煞军四处逃窜,狼头大纛随即被撞得东倒西歪,却无人再扶!
而大周队伍后方——
“补给到了——!”“火炮已填充完毕!”
随着太阳跃出漠北的地平线,新至的援军和补给终于到了!
禁指挥着队伍乘胜追击;那狼头大纛被悍然跃上的大周军队一刀砍断、轰然倒塌!
而叶岚,在发出那舍命一击后,也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眼前的重影无法叠成一体,黑暗和伤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听到补给已至的声音,她扯出一个无声的笑容,一直挺直的脊梁终于缓缓地弯下。
援军来了,说明西南后方和江南的麻烦已经被张昭摆平……
……胜利来了,可惜,我……
“将军!”断终于突破重围、冲了过来。
混乱中,几名亲兵冲杀过来,抢回了叶岚毫无声息的身体和罗煞的首级。其余的大周士兵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对主将重伤的悲愤和对敌军主帅暴毙的错愕交织在一起,让他们爆发出了最后的战斗力,在禁的指挥下迅速反制罗煞军的攻势!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大周军的旗帜歪斜,却仍然矗立着,上面布满了破洞和血污。断抱着叶岚冰冷而残破的身体,策马直直冲入中军帅帐——随着补给队伍前来的御医之一,同时也是叶岚挚友的周柯早已在此等候。大小医官进进出出,却愁容满面。
而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溃退的罗煞败兵和战场上游荡的各方眼线,飞速向着四面八方传去——
镇国长公主叶岚,于北境最后一战中,与罗煞大汗同归于尽,壮烈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