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岚·2025七夕特刊1】山河诏
【昭岚·古风权谋·七夕特刊·3w5k字一发完】山河诏
sum:山河不朽,烟篁深处初见君,血染桂香炼金玉。五年约成,日月同辉七政齐,双星共治起盛世。
昭岚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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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
竹林,月夜,还有……屏风背后那个执笔跪坐的少年身影。
“大周的将军,你为何而来?”
“将军可见,乱世将至,非人力可阻?”
“将军……我答应你。”
那声音虽似带着微笑,咬字却又都如玉磬清冷,让人猜不出情绪。
“……五年后,我们必将重逢——”
烛光摇曳下的身影逐渐碎裂,风声也渐渐隐去,化为夹着雪声的闷响;粉紫色的眼眸无声地张开,少女俨然已经习惯这场梦境的突然终结。她静静躺着,等心跳平复。
“将军?已是丑正了,该准备上朝了。”木门被叩响,门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知道了。稍等片刻。”少女已然利落地翻身下床;贴身侍女白茗为她换上朝服——赤罗衣,青领缘白纱中单,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赤白二色绢大带,革带,佩绶,白袜黑履;梁冠则是七梁,玉带玉佩具,有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绶,下结青丝网,玉绶环。她原想就这样出门——反正从三伏天到三九天她都无所谓衣物多少,单衣也罢华服也罢。但白茗却又坚持给她加上一件御寒的狐裘;她说,虽然狐裘没法带进朝会只能放在马车上,但从屋子到门口这段路御些许寒也是好的。即使现在还没有完全入冬。
把自己塞进狐裘的过程中,少女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断,过段时间就要真正入冬,但我的冬衣大多送到军营去了。新订的可有消息?”
对方似乎顿了一下,声音透过木门,显得有些沉闷,“是,东安门您常去的那家最近进了一批狐皮,掌柜传话来说,您要是需要,最好的白狐皮便归您了。只不过需得趁早,别的大人似乎也有看中的,万一被他们挑去,那他也没法帮您留了,只能次一些的红狐或者其他动物。”
叶岚的眼睛闪了闪:“那可得抓紧了。你今日就替我跑一趟,倘若有就要最好的白狐。红狐若是上等也行,其他的不要。然后再去趟城隍庙——我的护心镜上次摔坏了个角,送去问问那古董商人会不会修?”
“是。”脚步声渐远。
叶岚叹了口气;白茗见她在原地沉思,原想把早饭端来,却被少女挥手拒绝道自己去就好,还招呼她再去歇会儿,而后自己去膳房——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纯菜馅儿的。虽然官员们大多因为怕御前失仪不敢吃早饭,但她自己贵为公主又是武将,御史不敢也管不到她。更何况摄政王上位之后修整早朝礼仪,恢复了坐席。
禁和断都是老师从边境捡来的,跟了他们好些年,现在已经成为成熟的副将;白茗是她从边境捡回来的孤儿,巧手能干聪明,又坚持要跟着她,她才无奈收她做半个贴身侍女并算账的助手,但重活累活定是不叫她干的——她雇佣了几个家里急用钱的小伙子,薪水开的比别人高两倍。反正她自己的俸禄除了接济他们和军中之外,也没太大用。她常年驻扎军营,京城的府邸一年回不来几次,也没必要天天使唤人打扫。
先帝逝世前时不仅封了她“镇国长公主”的称号并一大笔赏金,一座自建公主府,一座中城澄清坊府邸,还‘提前’给了她一笔价值不费的“嫁妆”——脂粉地、珠宝、布匹、华服、金银、器皿、西洋来的小玩意、仆役宦官……数千顷的脂粉地被她挥挥手就全免了脂粉税,减轻民间压力;仆役和宦官里愿意追随她的都去了军中做后勤兵,每月有俸禄拿。其他的除了金银,必要衣物和部分实用家具之外,全被她派遣白茗去挑了个市价好的时候出手了,一个没留;反正想买长公主手头这些东西的皇亲国戚能绕北京城几十圈,并且也都乐得高价出手。
人们都猜测她叶大公主叶岚叶赫晞,周国的玉亲王,镇国的长公主,这是在先帝逝世之后再无天理伦常顾忌,准备当一辈子大将军,任由十王府空置。反正先帝就她这一个女儿,她母后又走得早,母族式微,而现在龙椅上的那个小傀儡也不敢拿他那兵权在手的姐姐怎么样——自镖旗大将军张烨战死沙场,兵权已经几乎都收归集中在她手里。
而另一方面,摄政王上官冥必然乐见她叶岚身后空无一人。但众人虽暗中这样猜测,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叶岚向来是看不惯“规矩”的。
但民间也有传言,说叶大公主跟当今权尊势重的首辅张昭张观弈私下有染。二人都是张烨的学生,又在朝政上志同道合,连茶楼的说书人都会杜撰“幽篁居士”和“枢机将军”这对“井宿星”的话本子,以此引出一批人对二者的兴趣——全是虚构的名号,但听者无人不知这讲的究竟是哪二位。
但说到这名号,还得是那流传甚广的传说——据说当年,张烨因为战友托孤,在竹林小屋里隐居抚养张昭至十五岁,而后因先帝急诏才出山回到朝廷,并且带着已经及笄一年的叶岚四处征战。而十七岁时叶岚随张烨南下平复叛乱,回朝途中从当地民众口中听闻了张昭的才干,于是前往拜访;二人对谈一夜,叶岚邀请他出山治世,张昭却拒绝了她。
但是之后二人究竟是结仇结怨还是私下有什么协约,就没人清楚了——话本子们都在这里做文章。毕竟张昭最终还是在五年后出仕了,并且一鸣惊人地成为先帝执政期间唯一连中三元的人,二十二岁就被提拔为内阁首辅;且是时前首辅暗度陈仓的事情“恰好”东窗事发。明眼人都看得出先帝在给谁铺路。但其中各种细节,外人却也无从知晓了——先帝为什么能信任他张昭,为什么临死前几月预知死亡般有条不紊地封叶岚为镇国公主、戍月侯,并将兵权和政权分开?又为什么传位一个名不经传的旁支子弟,使得上官冥,当今尊贵的小傀儡的舅舅,一个外戚家的子弟,在这么个严防外戚干政的时候竟有机可乘?或许没人能知道。
又或许,答案就在眼前——
少女一袭赤罗衣,青葱长发规矩束入七梁齐整的礼冠,位列御道西一侧最前端。即使未着甲胄,挺直的腰板也无言地显出压迫。自从高宗废除丞相确立内阁,早朝几乎就是走个形式,徒为观听之具,全凭皇帝心意——先帝就长期不朝。毕竟从皇帝到百官没人愿意天天顶着北京城酷暑严寒的天气搞仪式。大多正事转交庭议或者走内阁流程,效率甚至比每日早朝还高些。只不过上官冥这位曾经在陪都逡巡、现在已然位及摄政王的外戚,似乎格外喜欢欣赏百官跪拜的模样,连带着朝会也恢复了一月九次的频率,除三伏三九或者大风大雨天之外具不停朝。
御门升座,乐作乐止。鸿胪寺官员拖长着声音汇报谢恩请辞的官员。叶岚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无聊的礼辞,视线却飘忽到右面——正坐着的人,与梦里那个一身素衣的身影全然不同:七梁冠赤罗衣,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大带革带佩绶,白袜黑履;革带与佩俱用玉,绶用云凤四色花锦,下结青丝网,绶环二,用玉,手持象牙笏,原先束成长生辫的青蓝色发丝具被收束。他似乎全然不受正坐这个令人难受的姿势的影响,宛若雕塑般静坐。金眸如同无风的海面,外人难以窥探其中的波澜。
但叶岚一眼就能看透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什么——不屑,嘲讽,甚至是厌弃。这对比老师那耀眼的的浅金色眼瞳更加明亮的双眸里从来都藏着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不因时间的划过而蒙尘。
话说回来,难道以前他都这么坐着跟老师一起下棋么?少女蹙眉想,那也太……艰苦了。而后又将视线转向御座。
宽大的龙椅里是她那年纪尚幼的弟弟。叶岚和他同父异母;他的母亲是摄政王上官冥的妹妹。先帝在世勤于政事,后宫并不充裕。叶岚的母亲,也就是第一任皇后因病逝去之后,他为了续传凤印管理后宫,又提拔了另一位皇后。可惜两位皇后虽然都是强势能干的女子,却都英年早逝;而先帝去世之前没几个月,太后也撒手人寰。
而御座之下的第一人既不是她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室正统,也不是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而是当今的摄政王。他的装束与张昭类似,只是更为奢华,带着蟒纹和金妆花;他的身形挺拔如松,而金发和略为黝黑的皮肤,以及荧绿色的双眼,无一不透露着神秘而又危险的气息。叶岚收回视线,愈发头疼。
不过一年光景:张昭上任、北疆各部落联合进犯、先帝驾崩、新帝上任等等一系列麻烦事接踵而来。先帝去世时她自己正忙于边疆战事分身乏术,连葬礼都没能参加;而等到她终于大捷后回京,面对的不仅有先帝那些已经莫名其妙提前准备好,不知什么时候以及送到两座公主府上的封赏和“嫁妆”,一个更加漂亮的头衔,还有上官冥那双毒蛇一般不怀好意的荧绿色眼睛和刚刚上任一年、“还没来得及拉帮结派”便投入无尽工作里的张昭,以及一张真实性存疑的、传位她那总角之年的弟弟为下一任皇帝的明黄圣旨。
冗长的第一个环节终于过去,开始百官奏事。叶岚方欲“打扫”,就听对面席位穿来一声咳嗽。只见那位摄政王幽幽出班,只是微微欠身便高声道:“臣闻九月丙寅时叶将军率军大破敌阵,使得北疆四大部落的残部都只能遁走漠北。边关大捷实乃陛下洪福,臣以为,当犒赏边军,并值此叶将军回朝之时设宴庆功。”
叶岚感觉自己的右眼皮都跳了跳——他上官冥何时如此好心。犒赏?想来一系列借着“战事已退盛世平安”为由遏制边关和军队的措施会比这些封赏更快到达军中。设宴?这恐怕只是找借口把自己困在京城。宴席一日不举办,她就得留在这里;尽管军中已交由禁打理,暂时只有京城里对军务军款的安排需要她操心,但“有事但随时能走”和“没事也走不了”还是有区别的。
“朕以为有理……长公主意下如何?张爱卿意下如何?”幼帝怯生生地开口,一句话说得犹豫,说完便不敢直视上官冥那双如毒蛇一般的眼睛,视线在三人之间游移。而百官更加噤若寒蝉。
叶岚出班行礼,道:“臣以为,比起设宴和犒赏,军中现在更需要‘稳固’。那罗煞王狼子野心,此次联合各部进攻只不过是将其他部族当作垫脚石,为后面真正的大举进犯做试探。四部联合时罗煞部虽出兵最少,却皆是精锐上阵,十分难缠。臣以为,他们能说服其他三部开战,恐怕用的就是这支精锐部队的名头;表面败退让我们放松警惕后,他们压箱底的大批精锐就会倾巢而出。”
她又呈上一部书卷的记录:“根据天象观测,北部的天气将会愈发难以生存,他们迟早还会南下争抢资源。但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想办法稳固北方统治,安置流民,稳定北方边线,乃至借此机会与北方互通友好断绝战事,说不定还可以避免战争——即使不能避免,也算是提前做打算。臣回京来并非为了讨要酬劳,而是为了议事。更何况战事已使国库损耗较大,宴会的支出并无必要。”
上官冥把玩手中刻有蟒纹的扳指,道:“将军为国事操劳至此,更应嘉奖,如有必要,臣愿出半年俸禄作保宴会顺利。至于稳固北方,兹事重大,恐非一时之功。可先让兵部和户部自行庭议给出章程。而宴会和犒赏完全可以交由礼部牵大头,户部辅助来共同筹办,并不冲突。”
二人显然无法达成一致——对峙之时,却听得一声清脆地咳嗽声。同坐于靠前席位的少年出班行礼,金色的眼眸无端透露着安抚,与座上幼童的视线对上:“臣以为,依照礼部现成章程和预算,两日之内备齐宴会所需足矣,叶将军三日之后也可按需调整计划,随时准备返程。南方长江沿岸的水利工程已经修缮完毕,西部与西域十三国、北部与东北大辽部落、南方与西洋海运的商贸通道均已打通,若无天灾战事,国库充盈则指日可待,无需过度紧张,犒军款按章程即日拨出。至于北部规划,臣先前已与部分官员沟通,有些许想法。午时之前内阁文件就可呈上。明日即可就细则问题可展开庭议。”
在场三人都陷入一阵沉默。上官冥掸了掸衣袍——反正鸿胪寺的官员也不敢以“御前失仪”罚他;叶岚的面无表情;张昭则报以无懈可击的微笑。
小皇帝犹疑片刻,允诺了这个折中的方案。
早朝的后半程没什么需要叶岚操心的,主要是张昭和上官冥在政税农商等等政策方面上的争执,偶尔有涉及军备粮草供应的她才会出声。其他官员也一一呈上各种事务。
退朝时官员门无不带着一脸疲惫鱼贯而出——有因为久久正坐身体僵硬,想要快点回去休息的,也有因为没吃早饭直奔紫禁城外早餐摊的。
叶岚却故意缓步而行。只可惜,先找上她的是她最不想找的人。
“长公主气色不佳,莫不是军务操劳?”男人似也放慢了脚步,绿眸中带着探究。
“摄政王言重。”少女挂起一丝笑,粉紫色的眼眸却毫无暖意,“只是在想,罗煞的退兵既无理由也无必要。究竟是什么原因……或者说,什么人?居然能劝动他退兵呢。”
“想必是罗煞部重臣吧。谁知道呢?”上官冥也回以礼貌的微笑,表情毫无异色,“长公主为战事殚精竭虑,可多要注意休息。本王还有要事,先失陪了。”说罢,他便往另一方向去了。叶岚驻足——那里俨然是拐去武英殿的小路。他要去面见皇上么——不,恐怕是去“教导”吧。
而这时,一股带着墨香的清风忽然从她身侧刮过;她猛然回头——青年并未看她,径自走了。只是那常年伶牙俐齿的嘴竟扬起了一道弧度。
“这家伙……”叶岚自然看懂了他的意思,无奈向宫外走去。
内城东部,云台府邸。
叶岚招呼车夫在门口就停下,自己下了车。这府邸是她被封为亲王时拥有的——一个只有带兵打仗的兵权而无封地的亲王,恐怕古往今来也就她这么一个。亲王的各种仪仗和礼仪她不需要学习,亲王的封地她不需要前往和管理,亲王接见外客、女子不近外男的麻烦她不需要考虑,亲王那些避让京城和皇权争端的规矩她也不需要遵守。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亲王的名号只是父王为了给自己涨俸禄而安上的头衔。
她手上搭着那件狐裘,慢慢地往后寝走;一抬头,远远就看见后罩楼前边的一个身影。
那人黑发束成长生辫,腰板挺立如松,装束考究,手里正执一西洋怀表,监督叶岚家里的家仆把几张或纯白如雪或鲜艳如枫的皮毛完好地运进仓库。那人见叶岚来了,又看着皮毛已运送完毕,便转向叶岚,微微欠身,声音带着成年男性的低沉:“叶将军。”黑色的眼瞳里一片淡然,全然不像是正在面对一位“亲王”或是“公主”的毛皮商人。
“辛苦了。来府里坐坐吧,正好有些单子想跟‘你家老板’商量。麻烦你跑腿了。”叶岚挑挑眉——太明显了。的亏这人以“商人”身份出现在熟人熟地之外的场景时会有所表演,不然以他这原本的气质走在京城的路上,恐怕没两天就要被传遍大街小巷,被喜欢“收藏”的各家小姐看上了。
“是。”又是微微一欠身。男子自顾自地走了,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叶岚眉心跳了跳,暗想这样子跟他家“少主”真是一模一样。
府邸的正殿面阔七间,本应珠光闪闪的亲王宝座上却积了一层灰。叶岚肉眼评估了一下坐上去之后会给家仆洗衣服增加的工作量,毅然决定与客人一起坐在偏席的小茶桌旁边。对方听闻此等想法、又观摩了那一层几乎盖住原本红木颜色的灰尘之后,清冷的面具似乎裂开一道痕迹——但还是规规矩矩坐下了。
“收割,”少女坐下之后终于正色起来,低声道,“你们查到什么了?最近几个月,我在边境线秘密逮捕的罗煞部死士和探子比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是上官冥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么?”
男子抿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往日那略带着青年青涩声音的低沉:“驿站眼线密信:上官冥数位家仆从不同方向出发。多个方向的驿站都传来消息。”
“他在混淆视线?”叶岚脑内是全疆的驿站图,“通州和涿州是主要通道,一个向南走保定和河间,一个直接连上大运河。而北上的线路更为复杂。”“不完全是。我们发现虽然他们分散开来,但并非为了掩护一人,而是各有目的。”青年抿了一口茶,“其他的与将军你没有太大关系,暂且不提。但北上的三人中有两人您需要关注:第一,前往疆北大营‘探亲’的人,接触了您的另一位副将禁。”
少女瞳孔微缩,但顷刻止住心神。禁和断两兄弟都是她自己的“亲信”。只是接触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何况
“第二,前往山海关的人,接触了当地名为‘丁鹤’的舞姬。”收割声音平稳,波澜不惊的眼眸倒映在茶水之中,“仅从面部就可看出,她是罗煞部的人。”
“丁鹤……‘梅妆浅黛魅骨柔’的那个丁鹤么?”叶岚道,“莫非是情报贩子?听闻她从不接客,但当地名流,尤其是何家却与之交往甚好。我先前以为是何家的深陷温柔乡,但看来这背后果然没那么简单。有打听到他们具体谈了什么吗?”
“很遗憾。并没能打听到。”黑色的眼睛眯起,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的警惕性很高。而且,何魁也在。以我们的人所伪装的身份,没有办法进入何家的府邸或者春风楼的‘内’部。”
“也就是说,目前还不能确定仅仅是因为对方警惕性高所以防备,还是我们的人暴露了。”叶岚捕捉到他话里的意味,“这样说来有点棘手……他怎么看?”
“他”自然就是指张昭了。那位少年首辅明月高悬,叶岚只在竹林初见,五年后先帝面谕,以及他被册封首辅当夜竹亭对谈时与他单独交流过。除此之外,所有事务无论大小都通过收割这位“千机阁副阁主”传达。
千机阁是张昭名下的情报机关,继承自先代镖旗大将军张烨及其前辈,已经过数代人经营,在情报收集、传达等方面有成熟的技术;叶岚不确定先帝是否知道这个诞生早于大周朝的民间机关。但据说千机阁阁主向来由阁内人员推举产生,候选人的考核标准也极为严格;她一直很好奇,张昭是如何以小辈身份登顶阁主之位的。
而收割对她而言更是完全不知来历的人。唯一可知的是只有叶岚第一次见他时,他用的是本相:银色长发束成与张昭相同的长生辫,黑色的眼眸像陨石一般深不可测;表情则更是透着宠辱不惊的意味,甚至有些过度的警惕。张昭对他的介绍是“顶尖且完全可信的情报人”,让她不禁好奇来历——千机阁内部的人?还是张昭自己招揽的能人?但在她的印象里,并没有哪个“名人”气质如此突出,即使是在张烨或者父皇传给她的人物志里也没有。
但此刻,这位神秘的能人撂下茶杯,少有地面色不佳:“他说,‘派个更厉害的去就行’。”
叶岚还沉浸在刚刚情报的问题和对禁的纠结中,尚未反应过来收割话里的意思,只是抬眼略带迷惑地看他。
收割却彻底脸黑——
青年登上民轿,摇摇晃晃地离开云台府邸时,耳畔还回荡着断和叶岚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
张昭说“派个更厉害的去就行”,实际就是派他去了——早年间大周的皇帝曾经尝试通过把公主下嫁来避免外戚干政,何魁何家作为山海关守关祖上就曾经有人成为驸马,算是有些资产。但富贵人家才多生事端,先前的皇帝把公主封地分配到这么远的对方,也是在将他们调离权力中心。当今地方权力收归中央,他们世家豪强愈发势微,也难怪想要兴风作浪。作为开国能将的传人,他们毕竟还有些家底,戒备森严,也难怪寻常的布衣情报官难以侵入,非得派收割前去不可。
但正应如此,普通扮打手或者保镖之类的角色也行不通了——张昭派给他的任务是扮作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子”,想办法被丁鹤所在的青楼拾去,然后借机搞明白丁鹤和何魁到底在传达什么重要信息。
只不过……青年坐在轿子里,阴影下俊俏的脸依然满脸黑线——真的有那么好笑吗?无论叶岚亦或是刚刚从门外回来的断,都无情地对他表示嘲笑——难道是因为这次反差太大了吗?之前他扮作叶岚的样子去前线出任务,或者叶岚女扮男装混进京城青楼调查纨绔子弟的时候大家明明还没那么开心的。他甚至记得张昭听到后者的消息时还面色不善。
算了,青年瞧着外头人来人往的街景想,纠结这个还不如思考任务呢。
东安门紧挨着紫禁城的城墙;这间皮毛店铺是收割自己买下的资产,但用的是千机阁成员、张烨旧识“张子茗”的名义。张子茗本人常驻外地,这间他冠名的店铺用作千机阁在京城的中转站之一,主要承接传达外部消息的作用。叶岚今早传话的本意是想知会张昭,她从边境带回的消息里有重要的关于罗煞部的重要消息,也就是“上等的白狐皮”;而“上等的红狐皮”则是指国内的重要消息。
收割收敛气质,弓起腰背下了轿子,又将碎银抛入轿夫掌心。目光扫过街面情形:值此近冬之时,连太阳也带着寒冷,但午市却并未因此停歇;但比平日更拥挤的是,街上的巡丁比平日多了一倍,玄色号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湿漉漉的暗光。为首的哨官正倚着胭脂铺的柜台吃茶,眼神却像钩子般刮过每个行人的脸孔。掸了掸身上那件云纹杭绸直裰——这是江南富商最常见的装束,又理了理腰间挂满琐物的蹀躞带。他提着衣摆走向自己的皮毛店铺;行走间步伐刻意放缓,显出常年坐账的商贾特有的微驼体态。
“张掌柜回来了!”店伙计看见他,招呼起来。这是预先约定的暗号,表示店内无异状。收割点头应着,目光却扫过货架上那摞摆放顺序被改变了的样品狐毛——上红下白,表示是账本的问题。有官兵在他离开期间来查过账册。
“张掌柜回来了?”隔壁绸缎庄的伙计隔着街吆喝,“看您这天天一车货一车货的走,生意真不错啊!又是给哪家贵人送货去啦?”
收割脸上自然地堆出市井商人特有的圆滑笑意,娴熟地从袖中摸出包蜜饯抛过去,声音粗犷:“别提了!这几日光应付贵人们的差事,腿都要跑细喽!”他故意提高声调,让巡逻的官兵听清每一个字,“刚去云台府送完货,新到的雪狐皮全给‘那位贵人’买走咯!”
这番说辞引得街面一阵起哄,说他这生意好可要请街坊们吃酒的。那哨官却朝他扬了扬下巴:“掌柜既是刚从那位贵人家里出来,可听见什么新鲜事?听说今早朝会上,摄政王又和首辅大人杠上了?”
收割立即作出苦相,双手一摊:“军爷您这不是为难小的么?贵人们的事情,咱们做买卖的哪敢多嘴?”说着让伙计从柜台下提出个油纸包,递给巡丁里的小厮,“倒是新到了些关外的鹿肉干,各位军爷辛苦,拿去下酒吧!”
那哨官满意地颔首,从小厮手里接过,又从中挑了几个小肉干的扔给下属;巡丁们嬉笑着散去。收割走进店内,先是像寻常东家那般查验了新到的皮货,又对着账本拨了半天算盘,这才打着哈欠道:“昨夜对账乏了,我去后头歇个午觉,若非贵客登门不必唤我。”
幽暗的库房里,成捆的皮毛散发出腥膻的气息。收割转至屏风之后褪下伪装,露出内里紧束的黑色行衣和银色的长发。简单收拾之后,他将装束、面具和假发交给库房里另一个等待着伪装成“张掌柜”的千机阁成员,而后移开第三排货架后的暗格,钻入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石阶潮湿冰冷,壁上每隔二十步嵌着夜明珠,这本是千机阁数代人经营的成果——一条借助排水修缮通道贯穿京城地下的暗道网络。而张昭执掌内阁后借修缮京城排水之名给了在工部任职的千机阁成员一个机会来策划京城地下的密道排布,加速了密道网络的建设进程;如此,修缮密道动用的虽然是千机阁自己人,但这样的规划使得千机阁只需要将各个密道与京城地下排水工程中已经修缮的通道相连接,大量减少了工作量。反正京城地下的水务修缮通道在工程竣工后近乎废弃,京城的贵人们也不会来这暗无天日、充满废水气息、四处土灰崩落的地方。
幽暗甬道中水声淅沥,石壁渗出寒意。收割在交错复杂的密道里穿梭疾行,半刻钟后方见前方微光,从假山石中钻出。内里的黑色行衣使他的身影暗如鬼魅,银白长发已束成一束。几个起落间他已娴熟翻过几堵划分首辅府邸的院墙,最终落入一处题着“涤尘园”的花园。
张昭的私人府邸隐于澄清坊深处的梧桐巷,从外看去不过是寻常官宦宅第,黑漆大门终日紧闭。但若从空中俯瞰,可见屋宇布局暗合九宫八卦,连檐角吻兽的朝向都暗藏玄机。收割穿梭其间未惊动家将,有一半原因恰基于这样巧妙的布局。
“迟了半柱香。”他轻巧落地时声音也未发出,清冷声音却自园中小亭里幽幽传来。张昭案头累着三尺高的文书;亭子旁一树白梅开得正盛,瓣瓣落在他的发梢;青蓝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他头也不抬地将茶盏推向收割落地的方向。
蒸青碾玉,建窑兔毫盏,是收割最喜欢的茶。他缓步上前,坐在亭子另一侧的石墩子上,将叶岚的亲笔信推给张昭,单刀直入——他知道张昭不喜繁琐的礼节:“上官冥增派了巡丁,东安门外设了暗哨。看来我们截获罗煞信使的事,他已经收到风声。”
“不是信使。”金色的眼眸飞快扫过信上的内容。少年撂下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喜静,即使位及首辅也不喜这府邸里除收割之外的人近身伺候,“叶岚在军中截获的密信和人证,恐怕都是上官冥故意放出转移视线的饵,无关紧要;仅凭这些,定不了他上官冥的罪。而真正要命的东西,此刻应该快到山海关了。”
风微微卷起桌上纸页,少年眉眼低垂,凝视杯中倒影:“另外,何魁以整顿关防为由,增调了三百私兵入驻。方才我在内阁呈交折子时兵部刚递来的文书。”
收割眉心骤紧:“丁鹤不过是幌子?他们真正要护卫的是...”
“漠北来的‘皮货商’。”张昭起身,自袖内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轻轻一推,卷轴便自行展开,“‘那边’来信,罗煞的叔父巴尔丹,三日前伪装成商队首领入关。恐怕上官冥是想借何家的地盘,与他商议彻底入冬前南北夹击的细则。”
山川河流以银线绣出,关隘城池用朱砂标记;张昭修长的手指划过燕山山脉,袖袍拂过粗糙的皮面:“山海关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漠北与中原的贸易枢纽。何家在此地盘踞百年,表面上效忠朝廷,暗地里却与关外部落多有勾结。”
收割凝视地图上标红的山海关位置:“巴尔丹此行,恐怕不止商议军务这么简单。但我们的人既然已经掌握他们的动向,完全可以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为何还急于内探?”
“时间,还有‘先手’的特权。”张昭取出一枚玉印压住地图一角,“若走官道,山海关到京城最快需要两日两夜,即使有‘他们’,情报也根本无法及时传递。而罗煞部今年受气候影响损失惨重,急需粮草过冬,此刻必已摩拳擦掌。若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战争恐怕已经开始了。”
“而上官冥借何家之手,以‘互市’之名行资助之实。”他抬眼看向收割,“山海关是重要的资源储备地,且极其靠近北疆战线,调取资源比其它守仓更为方便。战事一起,部分辎重粮草必会从山海关处调取。虽然打仗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叶岚,但我们必须保证她的资源足够迎战。另外,此行说不定可以抢在罗煞真正开战之前找到他们交易的证据——我们最好尽快用证据来扳倒上官冥,否则后患无穷。”
“证据和军备?”收割挑眉,“这等要物,岂会轻易放在青楼或者何家府邸?战备……我确信自己可以找到巴尔丹,应当可以顺藤摸瓜。但证据若是文书之类,他们阅后即焚,那么我们即使找到新的记录也无法证明他们之前的勾当。”
张昭唇角微扬,金眸中只有笃定:“放心吧,无论上官冥罗煞巴尔丹,亦或者丁鹤与何魁,他们之间互相不可能完全信任,必然留着后手以防对方毁约——说不定,留着原件就是为了他们自己能够毁约。”
“至于军备这样数量庞大又敏感的东西,我预测,巴尔丹不会打算把他们搬走另存;应当是何魁在守仓和调备上给他行方便,借我军名义把粮草抽调,而后运渡给罗煞军。这次巴尔丹前来,应当是做最后的准备,确保粮草军备的情况之后就开始逐步运输。”
“所以我只需确保巴尔丹的确到达山海关境内,而后拿下他,换成我们的人。”收割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卡住他们的脖子,斩断他们的路,但必须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成功了。”
少年的嘴角扬起赞扬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又小的铜管,“这是改良的听瓮,末端覆以薄牛皮,贴在墙上可放大声息。但切记,每次使用不得超过半柱香,否则伤及听力。即刻开始,我给你六日时间。”
收割接过铜管,指尖摩挲着上面精细的刻痕。他沉默半晌,将它收进衣内密袋,方才缓缓开口,像是在确认某件事:“我们还有很多方法可以选择。为何您执着于这一条路径?”
诚然,要想在六日之内拿到证据、确保军备,需要极高的调度能力和机动能力;但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千机阁势力遍布全国乃至海外,山海关自然也有许多他们的人;通过调度他们,几日之内想完成这个任务并非不可能,也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眉眼低垂,鎏金的眸光陡然转冷:“上官冥与罗煞部交易所用的军粮集中于这一路径,最有可能把他们连根拔起,这是其一;山海关储备这一次绝对不容失手,你去能保证绝对的胜利,这是其二。其三……当年老师出战前的最后一站就是山海关。”
后面的话不需说出,二人自然心照不宣。
当年镖旗大将军张烨的陨落一直是横亘在张昭叶岚,乃至他收割或者禁断兄弟心头的一根刺。
他战死沙场,官方文书宣称因受罗煞埋伏导致伤重而亡。但无论是后来张昭正式接管千机阁、在缜密情报网中寻得的蛛丝马迹,还是叶岚在军中和战场遗迹上的查访,都隐约指向那场失利背后更层层累积的阴谋——延迟的情报、蹊跷的援军和犒赏、乃至敌军对张烨行军路线的精准预判。
没人知道,为什么当时他如同知晓自己命运般地支开了收割、叶岚和禁断兄弟,只身赴死;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先帝听闻他的死讯时并未表现出意外,又在仅仅两年后先帝便猝然驾崩。即使所有线索的蛛丝马迹最终似乎都指向当时已在朝中崭露头角、并借成为了后妃的妹妹掌握了一定宫内力量的上官冥,以及他与罗煞部存在某种隐秘联系的可能。
只不过,苦无实证。
但这次,若能抓住上官冥与罗煞军粮交易的铁证,不仅能斩断其勾结外敌、资敌牟利的黑手,确保战争胜利的天平仍然倾向大周,还能顺藤摸瓜揭开当年张烨和先帝之死的真相。
就在二人沉默对立时,园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规律的鸟鸣。张昭拢袖,神色微凝:“时辰到了。”
他收拾掉桌上东西,又掀开石桌面板,自其中宝格里取出一只不起眼的乌木锦盒。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枚玄铁打造的令牌——纹路古拙,正中刻着一个苍劲的“齐”字。这是山海关副将齐衡的令牌。他明面上是与何家竞争地位的山海关守将家族首领,暗地里却亦是千机阁成员。
“他会依计在子时于西门接应你,后续安排,他已悉知。”少年将锦盒推给收割,而后转过身去——冬日的晚风如小刀般割过他的面颊,青蓝色的发丝随风飘动。他闭上眼,却对着空中明月抬头,声音沉沉:“早点回来。”
这情景和多年前简直一模一样——尚为少年的他受命前来刺杀张烨和刚被张烨收养的“继承人”张昭,却被男人当场抓住,缴械又喂了药,昏迷过去。但醒来时,第一感不是预想中经受拷打的伤痛或者被束缚的触觉,而是取代了粗糙的麻衣的舒适棉衣和洗去了所有污垢般轻松的身体;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平躺在一间盛满墨香的小屋里,身上搭着一张带着竹香的毯子。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路过镜子时却发现自己的脸上那些常年附着的泥土被洗了个干净;气色也是头一次这么好。
屋外有悠扬的笛声,他翻出窗外,只见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崖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
他警惕地捡起竹棍靠近,那笛声却丝毫未停,直到一曲终了;少年始终不设防地将后背暴露给被指派来刺杀的他,静坐在月下的悬崖边。是时他还不能熟练讲出中原的语言,只知冲着那少年龇牙咧嘴;而他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竹笛,并未回头,稚嫩的声音带着成人般的平静:“你身上那些被罗煞部所下的蛊和毒,我和老师已尽数帮你解开。要去要留,你自己看着办。”
此时太阳尚未落下,而月亮已经挂上枝丫;收割神色微动,但没有多余言语,只是将令牌收入贴身暗袋,对着他的背影弯腰深作一揖后,便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了涤尘园的阴影之中,起落之间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