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梦魇

蓝忘机：魏婴！！！你在哪……

几近发狂般的嘶吼。

一片寂静，死亡般凝结。

蓝忘机颤抖的声音回荡在乱葬岗里，久久徘徊不去。

蓝忘机在布满荆棘的树林里蹒跚前行。抹额早已浸透了混着污渍的汗水，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肌，肤，凝固的黑血糊住衣料，与伤口牵连着，每挪动一下，神经处传来的巨痛在全身各处蔓延，仿佛无数根细小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再拔除。

温热的鲜红再度涌出，蓝忘机全身的力气被抽走，心脏处传来的抽疼，扼住了他的咽喉，使他无法再吸入一丝空气。

膝下一软，尖锐的石子冰冷地刺入，瞬间，血肉模糊。他的脸因痛苦而极度扭曲，捂住胸口的手也开始止不住地轻颤。

“砰！”避尘落地。

只有一阵阵鸦群被惊起。

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疼到几近昏迷，好想就这样昏睡过去。

可脑海里始终不断地回响着那个名字，那个渴望找到的人，提醒着他，不能倒下。

魏无羡：没想到平日里最雅正端方的含光君竟也会为了某个邪魔外道落魄至此呢。

心头一紧。

眼前，再熟悉不过的红色发带在空中轻舞。

蓝忘机强忍着噬心之痛，缓慢地昂起头，静静地对上那双半红的双瞳，眼神不似从前的冰冷，而是迅速地闪过一抹笑意，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足以让魏无羡十分惊诧。

蓝忘机：魏婴……我……

魏无羡：啧，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被蓝家扫地出门了？终于想起我这个邪魔外道了？

蓝忘机：魏婴……不、不是的，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放弃了死守的尊严，几近苦苦哀求。魏无羡从未见过蓝湛如此，心下有种道不明的情绪暗涌。

他恨不得每时每刻看到蓝湛持续的痛苦煎熬，却又想伸手扶住他细瘦的肩膀，这个念头滋生的无限放大的恐惧感让他的思绪一时间难以平复。

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不停撕扯，他踉跄了一下，神色狰狞地捂住快要炸裂的头皮。

“杀了他……杀了他！”一个凄厉的声音蛊惑着。

“不要……不……”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反抗着。

魏无羡：啊啊啊啊啊！

陷入绝境般，一大口黑血猛地呛咳而出，瞳孔间的浓重血色一寸寸晕开，周身的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层层包裹。霎时间，火光漫天，万鬼凄厉。

终于，魏无羡颤抖地拾起脚下染血的避尘。

蓝忘机：魏……婴……

长时间的折磨已让蓝忘机无法直起身来，只能无力地伏在地上，任眼前人一点一点地入魔，嘴里吐出的只有破碎的呼唤。

魏无羡：蓝忘机！是你又如何？所谓的名门正派又如何？天下人容不下我，我便要杀尽天下所有弃我之人！

魏无羡：包括你。

锋刃的寒光在他的血瞳中闪烁，惨白的脸在月光下变得可怖，嘴角突然扯起一个妖冶邪魅的笑容，却透着森森寒气。

视线被汗水混合着泪水层层糊上，灼灼地疼。蓝忘机已经分不清身上的疼痛究竟来自哪里了，是眼睛，是胸口，更像是心里。

眼前有模糊的黑影晃动，紧接着，是火光的跳动，最后，他拼命地睁眼，看见的，却是冰冷的锋刃。

是避尘。

半个时辰前还残存着自己的气息，如今却已毫无温度地嵌在自己的胸口，微微晃动。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尽量笑得好看些，尽管他知道还是很丑。

他已经不觉得疼了，或者是，他已经分不清疼是什么感觉了。

一丝浓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滴在荒草上，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哀鸣。

红色发带忽起忽落，血红的迷雾逐渐散尽，漆黑的眸子显露，恍惚间，似有明媚的少年归来。

魏无羡：蓝湛！蓝……

少年疯了似的冲向那个软软倒下的蓝色身影，揽在怀里，肩背的蝴蝶骨硌着他的手掌，才惊觉蓝忘机早已瘦成了一副骨架子，细瘦的手臂无力地搭在一旁，慌乱地拨开额前的乱发，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月光下，有透明的隐隐泪痕在闪烁。

“咚！”

魏无羡重重地跪倒在原地。双手掩面，再没了动静。

魏无羡：不、不会的……蓝湛……怎么会死……他不是含光君吗……怎么会……

渐渐的，他喃喃，他嘶吼，他抱头痛哭，直到眼眶里再蓄不出一滴泪水。

魏无羡：是我杀了蓝湛，亲手。

无尽的夜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月光下，蓝湛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仿佛轻轻揉了揉魏婴的头，似从前那般，又不像从前。

魏无羡：蓝湛！

魏无羡伸出手，触到的却只有一片令人恐惧的虚无。虚无的背后只有浸满血的避尘，安静地躺在那里。

魏无羡：蓝湛！！！你在哪……

几近绝望的呜咽。

蓝忘机：魏婴？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真实得可怕的轻唤，带着新鲜白粥的温暖。

恍惚睁眼，出现了视线里放大了无数倍的再熟悉不过的脸，蓝湛正极尽温柔地打量着自己。洁白的软布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汗湿的脊，背似乎被温热的毛巾擦过。冰凉的指尖被放进温暖宽厚的手掌里，紧紧地捂着。

迷糊中，有力又温暖的声音响起:

蓝忘机：魏婴，我在。

“我就知道，蓝湛这个小古板怎么舍得离开我呢。”

抵过千言万语的安心涌遍全身，魏无羡小声嘟囔了几句又沉沉睡去，嘴角微微扬起，似一场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