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这一曲落幕
闻言，登时有人跳出来怒骂:“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大言不惭？果然是魔物，生来便是低贱弑杀的东西！”
“此人绝不能留！这凌星河竟然连他福山凌氏都狠下毒手，可知此人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听闻他将凌邺尸首悬挂在山门前，任由林中动物糟蹋……那可是他亲爹！”
“还有常家，济世为怀，想不到满门竟遭了毒手，那常老太爷和二爷竟然也被这禽兽凌虐至死……”
“若不除这畜生，我们枉为仙门正道。”
“……”
常霁听着他们义愤填膺，事到如今，他才不在意别人是骂他禽兽，还是畜生。
可是，心头还是隐隐夹杂着苦涩。
那滋味盘旋在他喉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就硬生生的堵在那里，堵的他胸口发闷……
忽然，蓝曦臣缓步上前，径自朝他走来，旁边的人都惊呼:
“仙督！别过去！”
“曦臣！”
“泽芜君！小心！那可是魔物！”
“……”
常霁就静静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白衣胜雪，抹额飞扬，手上按着长剑，一步一步朝他而来……
真好。
他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意。
在彩衣镇，他第一眼见他，他便是如此装束。
初初只觉得这人生的好看，好看到竟没了防备，任由他撞进自己的心弦。
他以为他会一直走到跟前，然后像从前那般，问他是否安好。
可他在他两步之遥，便停下脚步。
今日，那双眸色较深的眼睛里，看不到昔日的温和，浑身笼罩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他明明不是个清冷的人。
他那么温和，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罩了一层暖阳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是，从他靠近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浑身开始发凉，连手指都凉的有些僵硬……
蓝曦臣看着他，转而从身上取出一把折扇递给他。
是他前不久送他的那把。
“还给你。”他淡淡道。
常霁没有伸手去接，嘴里只道:“不是说了是给你的大婚之礼吗？”
他看着他，良久，一字一顿道:“我宁愿你没有送过我这把扇子，常霁。”
常霁微微一怔，抬眼看着他。
他认出他了。
他终于认出他了。
可为什么？
自己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而且，从前他都唤他阿霁……怎么如今却成了常霁？
他看着他凌厉而又淡漠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他突然想逃开……
他不想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不想他看到自己满身血迹，不想他看到他一头白发，更不想他看到他那双诡异红瞳……
他心里开始后悔，后悔将扇子给他，后悔表明自己的身份。
如果他不知道凌星河就是常霁，那样的话，起码他讨厌的只是凌星河！
可现在，凌星河就是常霁！
他突然想跟他解释:“不是这样的，我不……”
见常霁并不伸手去接，他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把折扇掉在他脚边……
扇子掉在地上，恍若他一颗心跌在利刃上。
“你若是有悔意，便不会在逃出蓝氏之后还犯下如此血案！”
“你身为常家人，屠常家满门。你借凌星河身份，又屠凌氏满门。你口中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常霁看着他，缓缓道:“是真是假？你不知吗？”
“恕我愚钝。”
常霁没答话，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这样的场面，似乎每多说一句都是在求饶亦或是拖延时间。
崖底的冷风吹的他袍子猎猎作响，这风似乎夹杂了刀子一般，割的他脸生疼。
蓝曦臣看着他道:“事已至此，便随我回蓝氏受审。”
他看向他，眼里都是绝望:“上次是三百戒鞭，这次是什么？刀砍？还是斧切？”
蓝曦臣道:“你抵抗，结果也一样。”
常霁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凭什么给我定罪？你们蓝氏又凭什么给我定罪？就因为我是你们口中的魔物？就因为我生了一双红瞳？”
蓝曦臣看着他，面色渐冷:“在蓝氏我就说过，仙魔不两立，除魔卫道，仙门本分。”可说着，他目中有些黯然，“常霁，你……究竟为何……为何会做出这些事？”
“你那双手从前只拿折扇，何时竟会拿起屠刀？”
常霁抬眼，目中都是苦涩:“我也不想走这条路，可他们……都逼我……”
“逼你？”蓝曦臣眉头紧锁，反问，“逼你屠常家？逼你灭凌氏？逼你杀我蓝氏弟子？”
“是！”常霁见他不肯信，不由得怒吼一声，“都是他们的错！是他们自找！是他们活该！他们都该死！若不是你们这些仙门多事，我必要将他们每个人千刀万剐！”
蓝曦臣盯着他，眼中的光渐渐冷下去。
他不再同他多言，眼中都是失望，继而转身就走。
“蓝……”
他原是那般强硬的态度，可见他一转身，他心间便似有什么塌陷一般，刚刚筑起的防线，一瞬间溃败。
他是他这些年唯一的坚持，是他此生最想靠近的温暖，是他遍体鳞伤仍能撑过无尽黑暗的点点光芒……
如果连他都离他而去，这世间于他当真再无半分留恋……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可手指才刚刚勾住，只听见有人齐齐惊呼。
“仙督小心！”
“泽芜君小心！”
“曦臣小心！”
一把长剑便朝他飞来，直接刺进他的胸口。
他的袍服从他手指上迅速划过。
那样纯净的颜色，从来就不是他能染指的。
他低头怔怔看着胸口那把剑，鲜血不住地往外涌……
蓝曦臣转过头看着他，也是神色惊恐:“常霁……”
他脚下一软，蓝曦臣就要伸手去扶他，常霁却本能的避开他:“别……”嘴里涌出鲜血，“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常霁……”
他看着他，忽而眼泪从那双红瞳中滚出来。
他心中的伤痛，他心中的委屈，他心中的苦涩，连同鲜血齐齐都涌到嘴边:
“蓝曦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为善要死，为恶也要死？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做，这世上的人……都容不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