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祭酒
“您好，要两间单人间，挨在一起的。”
“只剩东边院里三间了，给你们105号和106号吧。”
凤清歌拿了房卡，向唐晓翼挥了挥，朝里间走去。
他们带的东西很少，就每人背了一个小包，只是凤清歌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长方形物件吸引了不少眼球。
简单收拾一下后凤清歌就拉着唐晓翼出来吃饭。
她翻着宣传单和网上的评价，道：“这家小旅店风评还不错诶，依着半山腰的温泉而建，旁边就是著名景点凤凰林，有点像农家乐那样。靠着旅游资源，生意还算红火嘛。”
“要去试试吗？那温泉还是天然的。”
唐晓翼嘴角抽了一下，“温泉？你确定？”
“你那是什么表情？泡温泉泡出心里阴影了？”凤清歌挑眉道，“这里又不是尤加特拉希生命城。”
凤清歌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唐晓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唐晓翼没吃多少，一直看着窗外不远处的凤凰林，看着那层层叠叠的红火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出去走走吗？散散步。”他道。
凤清歌下意识抬头看了下表，时针已经指到八点。
她早就察觉到唐晓翼今天兴致缺缺，虽然有些晚了，不过散散心也好。
有些事不能总憋着。
不料却听见他说，“我想喝酒。”
凤清歌想都没想就反对，“不行，未成年人不能饮酒。”
“我已经成年了。”
“……那也不行，喝酒伤身。”
“就喝一点。”
“……”
“可是……”她还试图劝唐晓翼打消这个念头，可他只用一句话就把她打败了——
“今天是清明。”
凤清歌，“……”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侧着头，双手抵在额头上，隔着玻璃遥遥远望。目光宁静又专注，深藏着温柔与平和，像是在看阔别已久的亲人。
柔软的栗色发丝贴在脸上，俊俏的面庞已经褪去了些许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丝成熟和冷静。
只是这成熟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凤清歌微叹了口气，“好吧，店家这里应该有点度数不高的酒，我去问……”
“我想喝桃花酿。”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却透着一股坚决的意味。
凤清歌秀眉微蹙，“你——”
“今天是清明。”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凤清歌觉得，自己现在对这个人真是无底线的心软。
她无可奈何地缴械投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让唐晓翼回房间拿酒，自己去跟店家说一声。
“小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啊？当心有危险。”老板娘是个有些微微富态的女人，笑起来很温和，扑面而来一股亲切感。
凤清歌一边反思自己的心软，一边笑道，“今天不是清明节嘛，我朋友心情不太好，我陪他出去散散心。就在周围走走，没事。您给我们留个门就行，是在不放心，我们翻墙也成。”
“大晚上的你们注意点，才多大啊就敢自己出来。”
“我们已经成年了啊。”
老板娘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可你们看起来就像十六七岁的小娃娃。”
她在门口等唐晓翼，却见他手里拎着四五个巴掌大的青色小瓷瓶出来。
凤清歌秀气的眉毛又皱起来，“你这人……”
唐晓翼安抚的笑了笑，“我就喝一瓶。真的，就一瓶。”
她跟着唐晓翼看似漫无目的的走着。即使不说，她也猜到他想去哪里。
夜间的树林总是显得有些诡异，哪怕是白天如枫似火的叶子，也在夜晚换上暗装。
他们毫不犹豫的踏了进去，仿佛看不见里面潜藏的魑魅魍魉。
唐晓翼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道，“我爸和我妈，就是在这片凤凰林中相遇的。”
“我爸是自由冒险者，截胡的鬼影的情报，一个人躲避当时鬼影的追杀。躲到凤凰林，遇上我妈的冒险队，被‘美女救英雄’了。”
“算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这次相遇后，又在浮空城遇到了。而且还在当时雷欧的助攻下一起出了几次任务，一来二去就熟识了。说实话我真的很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在我看来，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我觉得我爸就是被我妈的美色给迷住了。听说，我爸变着花样追了我妈好久，现在去找成阿姨说不定还有点他当时的光辉记录。”
“他知道我妈喜欢古琴，亲自跑了一趟，废了老大劲，从一位古琴大家手上买回了这把‘九霄环佩’。那位大师起初怎么都不肯卖，死活不肯松口，直到我爸给他看了一段我妈演奏时的视频，立马改口了。”
“他说世界上真正懂古琴的人已经很少了，这把琴留在他手里，待他百年以后，免不了成为别人争名夺利的工具，还不如交到真正值得它托付终身的人手里。他是一分钱没要，反倒是千里迢迢来拐了个徒弟。”
“那把‘九霄环佩’，成了我父母的定情信物，也是求婚礼物。别人求婚都是用好几克拉的鸽子蛋，我爸倒是用一把琴就把我妈骗得泪流满面。”
唐晓翼抚摸着旁边粗糙宽大的树干，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火红的树叶铺了厚厚的一地，凤清歌捻起一片，扬手飘进燃烧着的火堆里，炽热的火光照亮了她的双眸。
她托着腮，静静的听着接下来的故事。
“他们俩成对后，就开始按耐不住祸祸自己的兄弟和闺蜜。”
“秉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宝贵友情，使劲撮合成阿姨和凤叔叔。天天搁那牵红线，每次只要有了一点进展他们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那起哄。既当月老，又破坏别人相亲，破坏完了又把人往一块赶，真是，太坏了……”
唐晓翼盯着篝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觉得要是没他们俩瞎捣乱，你父母肯定早在一起了。没准你还真有机会当姐姐。”
“也亏得他们情比金坚，没被折腾散架，反到折腾到一块去了。”
唐晓翼深吸了口气，道，“替我弹首曲子好吗？”
凤清歌揭开背上的布包，平放在腿上。琴边刻着的“九霄环佩”四个字，隽秀飘逸，苍劲有力，在火光下映着暖融融的光。
这把琴，她总是随身携带。
人到哪，琴到哪。
“借把剑。”
凤清歌抛出“霜执”，唐晓翼稳稳接住。扇页合并，抽长，变成一把长剑，在火光的反衬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多年的默契，使她无需再问，抬手便弹出此刻他最钟意的曲子。
一段铿锵有力的琴音自她指下流泻而出。她脊背挺直，抚琴而立，手指灵巧的拨动琴铉，一开场便是震天动地,刀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此起彼伏……
乃是一曲《十面埋伏》!
“好曲！”
他从石头上一个利落后空翻下来，随手捞起一瓶佳酿，剑尖挑起瓷盖，朗声吟唱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说着仰头灌了一口，银光一闪，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原本横在身前的长剑利落甩出，划破空气，扬起一堆落叶。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唐晓翼再次吟道,同时手中剑向前斜刺，带着少年人一贯的英气。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随着一声暴喝而起，少年猛地翻身，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青色，晶莹的酒液在空中翻滚。身形轻盈似鬼魅，手中的剑顺势刺出，气势如虹，快似闪电，锋利的剑尖带着一往直前的锐气直逼向凤清歌的咽喉。
凤清歌直视着那把仿佛要去自己性命的长剑，面色不变，微笑如常，十指纤纤素手在琴弦上翻飞，几乎快出残影。
琴音中流露出的杀意与战场的冷酷在她身上不见丝毫的违和，反倒是混着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仿佛她现在不是挽袖抚琴的闺阁少女，而且战场上一位杀伐果断的女将军。
随着又一阵激越的琴声泻出，那剑尖骤然收住，停在在距离凤清歌不到半尺的地方。纵然回身，长剑横扫，剑尖稳稳接住凌空而越的青瓷，剑身微压将其送入手中，又是一口好酒。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然后在短暂的停顿后,少年的声音再次扬起。挥剑的速度猛地变快,由轻缓到迅疾,形成鲜明的对比,一招一式都是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身随意动，衣玦翻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剑一舞,美得惊心动魄，帅得英姿飒爽。
只见寒光乍现,招式再次凛冽起来。伴着忽高忽低的吟唱，琴声配合着剑舞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时而像广阔的海边，翻出滔天的巨浪；时而如蜿蜒的溪流潺潺流过，在曲道不时激起细小的水花……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最后一滴琼浆玉液入喉，唐晓翼吟唱的速度也缓了下来，转身将一连串的的瓷瓶挑入空中，长剑横扫，分毫不差。
青瓷的碎裂，酒浆的迸溅，与悲壮凄美地琴声共同汇聚成最后一个音符。
当句尾的“英”字落地的时，唐晓翼断然挥手，长剑直刺入地，整个人如一尊雕像静止不动，琴声亦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
只余空中弥漫着的浓浓醇香，仿佛一闭眼，眼前就是一片茂密的桃林。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唐晓翼像是被人一瞬间抽干了力气，倒在厚厚的叶子上。
一场剑舞下来，他早已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着，抬手挡住半边侧脸。
凤清歌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嗅空中暗香浮动，品着那一抹熟悉的桃花香。
一时间，寂静的树林里，只听见少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唐晓翼沙哑地开口，“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你，初初，阿奕，我们四家人一起过年。还有小姑他们一家也在……”
“我们一起装灯笼，你还骂我蠢……”
“爸爸也在，奶奶也在，初初和阿奕的父母也在……小姑也很幸福……”
“我们还一起八卦祁叔的对象……”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完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喃喃重复着，“真好啊……”
唐晓翼抬臂挡住眼睑，眼睛很酸，不知是被酒辣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想他们了……”
有些东西不能一直憋着，总要发泄出来。
凤清歌静静的听着，不说话，也不动。
有时候，语言的安抚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的陪伴无法缓解唐晓翼的任何痛苦，只能在他偶尔感到孤单的时候，给他一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安慰。
“走吧，该回去了。”凤清歌看着越过树梢的残月，感叹世事无常。
“老板娘人挺好的，再不回去，要人家担心了。”
唐晓翼却蜷起身子，哑声道，“疼……”
这桃花酿，初入口时只觉得齿间醇香弥漫，清列爽口，其实后劲很大。
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沿着血管，一直烧到心脏。
“以后还这样吗？”
凤清歌轻声问。
唐晓翼没动，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她的意思，缓缓摇头。
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凤清歌把他扶起来，少年的脚步有些虚浮，脸颊染上两片飞霞，嘴唇微启，红润饱满。双眸半睁半闭，湿漉漉的，蕴满雾气，水光潋滟，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眼眶。眼中满是迷离的醉意。
凤清歌目光微沉，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突然轻轻捏住唐晓翼的下巴，低声道，“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非常诱人，让我很想欺负你。”
唐晓翼含含糊糊的道，“……你想……怎么……欺……负……”
凤清歌轻哼一声，“算了，看在你难受的份上，就先放过你了。”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时间线：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几年】
啊啊啊啊我终于写完了！！
鸽了两个星期的清明番外给大家送上，一共4016字。
真的，万分抱歉！本来昨天想和缘念一起发来着，但太难写了，到后面卡住了。
对，就是后半部分，真的太难写了！！！
我再也不想写古风打斗了……
对了，里面内涵一点点剧透，你们细品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