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情
魏无羡消无声息地贴上了这个东西,摸了摸。冰冷,很硬,似乎是一个头盔。
他转到前方,果然,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孔。
封印者要叫这颗头颅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得,因此,这张脸的双目和口耳都被刻满咒文的铁片牢牢封住。
。
而魏无羡潜到这里来,就是要将头颅上的封印解开,让已被他们运送到金麟台下、兰陵城内的无头尸感应到他的头颅,然后在百家众目睽睽之下、杀上金麟台,杀到金光瑶的面前。
魏无羡用纸片做的袖子在系着铁片的绳结上拉扯,扯到一半,忽然感觉被一股强劲的吸力往前一拽,贴到了聂明玦的头颅之上。
金麟台的另一边,正在闭目修行的蓝忘机,眼疾手快地用一根手指撑住了向前倾倒的魏无羡,魏无羡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
强制共情。
这颗头颅的怨念竟然强到把他吸过去强制共情!
魏无羡还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再一睁眼的时候,就是一抹刀光,一片血影。一具尸体被赤峰尊一刀钉进了树里。
聂明玦扫了一眼地上尸身,并没有理会手下人的溜须拍马,手压在刀柄上,稳步朝另一方向走去。
聂明玦很高,上次与阿箐共情,魏无羡的视野极矮,这次却比他自己平时的视野还要高上一个头,仿佛豁然开阔了不少。
走了一阵,他忽然顿住脚步,问身后下属:聂明玦:“唤上次留守最末的那个修士来。他叫什么?”
万能龙套:“回宗主,他叫孟瑶。”
魏无羡心道:魏婴(无羡):“果然如聂怀桑所说,当初聂明玦还是挺器重金光瑶的。”
聂明玦手下的本家修士和应征散修分几地驻扎,孟瑶此刻被分在河间一座山的山洞里。聂明玦徒步上山,远远的还没走近,看到一个布衫少年拿着一只竹筒,从林子里转了出来。
那少年似乎刚刚打水归来,正要走进山洞,忽然又停了下来。他站在洞外,凝神听了一阵,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最终,还是拿着竹筒默默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过后,他在路边找了个位置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点白色的干粮,就着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聂明玦朝他走了过去。这少年正低头吃东西,觉察有人走近,一抬头,连忙收了干粮,站起来道:孟瑶:“聂宗主。”
这少年白面翠眉,身量较小,正是金光瑶那张很占便宜的脸。
这时候他还没被兰陵金氏接受,额间自然也没有那一点明志朱砂。聂明玦明显对他的脸有印象,道:聂明玦:“孟瑶?”
孟瑶道:孟瑶:“是。”
聂明玦道:聂明玦:“为何不进山洞和旁人一起休息?”
孟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见状,聂明玦越过他,朝山洞走去。他隐匿了声息,是以,走到洞外也没有人觉察,里面的人仍在高谈阔论得欢:
万能龙套: “……对,就是他。”
万能龙套:“不会吧!金光善的儿子?金光善的儿子能跟咱们混成一个德性?怎么不回去找他爹?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不必这么辛苦了。”
万能龙套: “你以为他不想回去吗?人家拿着信物千里迢迢从云梦找到兰陵去,不就是想认这个爹?谁叫金光善的婆娘厉害。而且金光善在外边生得那么多,儿子女儿最起码有一打,你看他认过谁没有?闹成那样,也是他自取其辱。要我说,人呢,就是不能盼着自己不该盼的东西。”
万能龙套: “傻不傻,有一个金子轩,金光善还稀罕什么别的儿子?况且还是千人压万人骑的娼妓生的,鬼知道究竟是谁的种。估计金光善心里也犯嘀咕吧。”
万能龙套:“我看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跟那女的有过这么一遭了。”
万能龙套: “一想到金光善的儿子也要认命地给咱们打水,我居然还挺高兴的,哈哈哈……”
万能龙套:“认命个屁,人家可使劲儿表现了,没看他那么卖力吗,跑来跑去做这做那多殷勤哪,巴巴地就指望混出名堂来他爹肯认他回去呢。”
聂明玦的心头蹿起了一股怒火,直烧到了魏无羡的胸中。
他把手放到了刀柄之上,孟瑶连忙伸手去阻止他,没止住。
刀已出鞘,锋芒划过,山洞前一块岩石轰然落地。洞内原本坐着几十名正在休息的修士,人人手里捧着一只饮水用的竹筒,被这块岩石的塌落吓得骤然惊叫出声,齐齐拔剑。随即,聂明玦道:聂明玦:“喝着别人辛苦给你们打的水,嘴里却说着如此恶毒之词!你们投为我座下,究竟是来为民除害的,还是来嚼舌根的?!”
方才闲聊的聂氏的一众修士连忙认错,聂怀桑却继续对一侧的孟瑶道:聂明玦:“孟瑶。”
孟瑶:“宗主。”
聂明玦:“男子汉大丈夫,站得直行得正。这些人越是在你背后大放厥词,你越要做的让这些人无话可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将。”
魏无羡心想:魏婴(无羡):“赤峰尊对金光瑶说得上是有知遇之恩的,可是后来金光瑶为何会走到了赤峰尊的对立面呢?”
孟瑶原先也做的极好,阵前杀敌英勇,阵后善后细致,处理庶务又耐心妥善,聂明玦也十分欣慰。
只不过,聂明玦是习刀之人,心思并不敏锐,他并没有察觉到,那些门生不仅没有因为他对孟瑶的器重和孟瑶自己的优秀对他多半分的尊重,反而正因如此,那些人背后的抱怨和嘲讽愈演愈烈。
特别是聂明玦手下的都统,孟瑶的优秀已经威胁到了他的位置,所以时常对孟瑶出言不逊,甚至根本不忌惮人前人后。
故而,后面的事情魏无羡知道一些,也明白了原因,金光瑶本来就是睚眦必报的人,而他的逆鳞正是他的母亲。
所以也不难理解金光瑶为什么会借着温晁和温逐流攻入清河的时候杀掉那个都统,也不难理解为何金光瑶会在炎阳殿的时候借机杀掉和赤峰尊一同攻上炎阳殿的其他人。
只是,赤峰尊呢,又为何难逃一死?
温晁攻上不净世的当天,清河聂氏死伤惨重,一片混乱之中,聂明玦看到孟瑶提着一柄剑,神色极其冷静的走向一处。
聂明玦兀自奇怪,即便是抗击温狗,何必非要提一柄这样的剑呢?那剑柄上有火焰状的铁饰是温家修士的剑。
满是疑惑地他立刻跟上了孟瑶, 边看到了他神色淡然,出手又快又准,又谨慎,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到,便一剑刺死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都统。
聂明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一句话也没说,刀锋出鞘一寸,发出锐利的声响。
听到这个熟悉的出鞘之声,孟瑶一个哆嗦,手里的剑掉了下来,猛地回头,魂魄都要飞了:孟瑶:“……宗主?”
聂明玦将鞘中的长刀尽数拔了出来。刀光雪亮,刀锋却泛着微微的血红色。
魏无羡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腾腾怒火、和失望痛恨之情。
聂明玦将孟瑶带到了大殿中,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孟瑶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道:孟瑶:“宗主,您等等,您听我解释。”
聂明玦:“你还要解释什么?”
孟瑶附在聂明玦的脚边,孟瑶:“宗主,宗主您听我解释。都统,他,他平日在您不在的时候就对我百般折辱,还说,还说我的母亲是···”
聂明玦道:聂明玦:“所以你就杀了他?”
孟瑶:“他还说我的母亲是,我的母亲是···我一怒之下,一时失手……”
惊恐万状之下,他的语速飞快,生怕聂明玦不让他说完就一刀劈了下来,交代事情却依旧条理清晰,且句句强调旁人有多可恨、自己有多无辜。聂明玦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提起来道:聂明玦:“你撒谎!你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失手?气昏了头的人,动手杀人的时候,会是你刚才那种表情?会故意挑选这个刚刚厮杀过一场隐蔽树林?会特意用温氏的剑、温氏的剑法杀他、伪装成温狗偷袭,好栽赃嫁祸?你分明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聂明玦道:聂明玦:“我看你的心思全部都用到不正之道上面来了!孟瑶,我问你,第一次在山洞边,你是不是故意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扮给我看,好让我为你出头?”
孟瑶刚想说话,聂明玦喝道:聂明玦:“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孟瑶一个激灵,把话头吞进了肚子里,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右手五指紧紧抓入土中。聂明玦:“若哪天我没有为你出头,你会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说罢,聂明玦便将霸下猛地杵在了地上发出“铛”地一声铮鸣。孟瑶只道:孟瑶:“今生能遇赤峰尊,孟瑶无悔。”